第二百一十六章锁尘心
玄铁剑的剑柄还残留着封岩掌心的余温,与怀谷指尖的微凉形成微妙的呼应。
怀谷握紧剑,指腹摩挲着剑身细密的纹路。
这是当年他亲手为封岩淬炼的剑,剑身融入了万念山的玄铁与菩提观的清心露,剑脊上刻着极小的“守”字,是他对封岩的期许,也是两人羁绊的见证。
迷雾渐渐褪去浓稠的白,化作淡淡的灰纱,缠绕在树干与石板路之间。
石板路蜿蜒向前,路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路两旁的树木奇形怪状,枝干扭曲如爪,直指天空,树皮呈深褐色,布满干裂的纹路,像是被岁月与雾气侵蚀得没了生气。
唯有枝桠间偶尔垂下几缕淡绿色的藤蔓,挂着晶莹的雾珠,透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怀谷的脚步放得极轻,腕间的十一色佛珠微微震颤,光晕柔和却警惕。
他能感觉到,雾气虽然变淡,却依旧在散发着细微的干扰之力,试图侵入他的心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腥气,混杂着雾珠蒸发的清冽,吸入鼻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肺腑,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封岩……”他低声呢喃,声音在雾林中扩散,却没有任何回响,仿佛被雾气吞噬殆尽。
他想起假封岩消散前的话。
“这迷雾森林,是你内心的疑虑所化。”
或许并非全假,这雾林既是七情塔最后的考验,也是他与封岩情谊的映照,那些未说出口的坦诚,那些深埋心底的隔阂,都化作了雾气,缠绕不去。
前行约莫半柱香,石板路突然出现分支,三条小路蜿蜒伸向雾林深处,路口分别立着一块半露在泥土中的石碑,碑上布满青苔,模糊不清。
怀谷走近,指尖拂过石碑表面,青苔下的刻痕渐渐显露:左边是“怨”,中间是信,右边是“离”。
三个字像是三颗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怨,是封岩对万念山束缚的怨,是他对封岩算计的怨。
信,是两人并肩作战的信任,是哪怕有分歧也愿托付后背的默契。
离,是封岩毕生追求的自由,是两人或许终将走向不同方向的隐忧。
“七情塔的考验,果然直指人心。”
怀谷轻声自语,十一色佛珠的光晕在三颗石碑间来回闪烁,像是在权衡。
左边的“怨”字石碑,雾气最浓,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抱怨声,像是封岩当年在万念山的嘶吼。
右边的“离”字石碑,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仿佛能看到封岩挣脱束缚后远去的背影。
中间的信字石碑,雾气最淡,碑上竟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是怒境中,封岩被魔气操控时,即便双眼赤红,也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要害。
是爱境中,封岩不顾自身安危,为他挡住百姓的围攻,手臂被抓伤也未曾后退。
怀谷的眼神渐渐坚定。他伸出手,指尖落在信字石碑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石碑上的画面骤然清晰,雾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散,中间的石板路发出淡淡的微光,而左右两条路则迅速被浓雾淹没,再也看不清踪迹。
“真正的情谊,是在看清所有分歧后,依旧选择信。”
他握紧佛珠,转身踏上中间的石板路。
路面的微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前方的雾林。
树木不再扭曲狰狞,枝干上的藤蔓抽出新芽,淡绿色的叶片上挂着雾珠,在微光中闪烁,像是星星坠落人间。
空气里的草木腥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菩提花的味道,让人心神安宁。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前行约莫一炷香后,前方的雾气突然再次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屏障后浮现出清晰的幻象。
是万念山的老桃树下,年轻的封岩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对酌而饮的酒杯。
“你做了什么?”
怀谷的声音在幻象中响起,是当年的语气,带着一丝失望与焦急。
幻象中的封岩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丝桀骜与不甘,眼神里燃烧着对自由的渴望:
“万念山就是个牢笼!怀谷,你是神族,你不懂被束缚的滋味!我要离开这里,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离开可以,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当年的怀谷上前一步,想要夺走古籍,“我可以帮你向神族求情,总有一天,会让你自由离开。”
“求情?”
封岩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与决绝,“你根本不懂,神族不会放过我!怀谷,你太天真了,也太自私了,你想让我留在万念山,不过是想让你自己心安,觉得自己尽了责任,守护了苍生,哪怕这个苍生,只是你眼中需要被怜悯的对象!”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穿了幻象,也刺穿了怀谷的记忆。
当年他确实愤怒于封岩的固执,却从未深思过封岩眼中的“束缚”,是日复一日的孤独,是明知自己与神族格格不入,却只能被困在万念山的绝望。
封岩想要的,从来不是被守护,而是平等的自由。
幻象中的封岩突然抬手,古籍化作黑色的雾气,涌入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开始扭曲,魔气从周身溢出,眼神变得赤红:“既然你不肯帮我,那我就自己挣!”
“不要!”
当年的怀谷惊呼着上前,想要阻止,却被封岩一掌推开。
封岩的手掌带着魔气,打在他的胸口,让他踉跄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怀谷,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
封岩的声音冰冷,转身朝着万念山外飞去,之后他以命威胁才堪堪留住他。
幻象在此刻破碎,雾气屏障消散,怀谷站在原地,胸口隐隐作痛,像是当年的伤口从未愈合。
他抬手抚摸胸口,那里没有伤痕,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原来,当年你说的算计,是早已做好了决裂的准备。”
他低声自语,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