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愿,而非强征。人心劫,依旧要守,不可生出新的怨怼。
“入选之人,必须备足大量苍术、干艾、朱砂,带上残存的兽骨,所有辟阴之物全副配齐。入地之后,不可贪功冒进,沿着白羽翎羽曾经开辟的真实通路前进。那道神魂银线,我会将一丝微弱的副本意念交予带队之人,作为在地底定位羽殇辰的凭据。一旦途中遭遇大规模阴寒侵袭,幻象丛生,不可硬闯,即刻折返,保全自身优先。”
族长认真听完,连连点头,将每一条吩咐牢牢记在心底。
“老朽明白了。天亮之后,我便召集所有猎手,当众将地底全部凶险如实相告,征集志愿搜救之人。绝不逼迫半分。”
说到此处,族长目光又落向襁褓之中的婴孩,眼中泛起一丝柔和。
“孩子可有取名?”
谢奕凰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生命。这个孩儿降生在凛冬劫难之中,见证兽潮、饥荒、裂隙邪异,见证凡人的苦难,也见证守望与牺牲。
她静默片刻,轻声道:“唤作羽念安。羽为姓氏,念安——心念世间,盼众生得安。”
羽念安。
寄托着历经万千劫难之后,一份朴素沉重的期许。
小小婴孩似是听见自己的名字,睡梦中小小鼻翼翕动,细弱的呼吸依旧断断续续。
族长低声重复一遍名字,神色肃穆,微微颔首:“羽念安,好名字。愿这孩子,来日得见山河安和。”
屋外,东方天际,开始泛起浅浅鱼肚白。漫漫长夜终于走到尽头,可群山之间的凛冬劫难远远没有落幕。
七日倒计时,已然开启。
一边,是尚在襁褓之中先天孱弱的新生儿,需要谢奕凰耗费心神日夜温养庇护;一边,是幽暗地层之下生死悬于一线的羽殇辰;一边,是劫后伤痕累累,柴薪短缺,隐患重重的整个公社;裂隙后的域外邪异依旧在枷锁之后蛰伏窥伺,伺机而动。
老医者上前,轻声提醒族长不宜久留,生产过后的谢奕凰神魂气血损耗太过严重,需要休养。
族长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轻轻退出门外,要趁着天光破晓,去安排村寨接下来的重重事务。
木屋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和羽念安细细浅浅的呼吸。
谢奕凰半靠在棉褥,将孩儿小心搂在怀中。识海之中,那一缕银亮丝线,依旧静静垂落,穿透层层冻土,连向漆黑幽深的地底岩洞。
她闭上双眼,心神隔着丝线,仿佛能够看见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岩洞之中,倒卧于冰冷岩石上的羽殇辰毫无知觉。周身墨色阴寒雾气来回盘旋游走,体表那一层修补烙印残留的淡淡金光,正在一分一分缓缓变淡。
七日。
七天之内,生要见人,死要寻骨。
可地底那片邪异盘踞的罗网,绝不会任由凡人轻易将他带走。
幽谷裂隙深处,被重新锁回囚笼的域外邪异,感知到木屋之中新生命降临,也感知到村寨将要组织搜救队伍。裂隙之内,墨色浪潮再度缓缓翻涌。
它虽然被本源烙印牢牢锁住本体,却依旧掌控整片地层。若是凡人胆敢踏入岩洞,它早已为搜救者,准备好了新的陷阱。
风雪掠过群山,新一日的凛冬天光,艰难地洒落大地。
天光破开沉沉夜幕,灰白稀薄的晨光漫过连绵群山,将满地残雪染上一层冷白。
村寨之中早早便响起动静。昨夜大火留下的焦糊气息还弥漫在空气里,被烧毁大半的柴仓只剩下黑漆漆的断梁,地上积着混着黑灰的融雪,踩上去泥泞湿冷。族人一夜未得安歇,有的人忙着捡拾还能勉强使用的残余木柴,有的人照料昨夜救火受了轻伤的乡亲,还有人守在那间关押着昏迷男子的屋舍外,一刻不敢松懈。
族长踏着冻硬的积雪,径直来到猎手们聚居的院落。
数十名猎手身披破旧兽皮,手里握着木矛石刀,脸上还带着通宵未褪的疲惫。昨夜柴仓大火,他们冲在最前,又要值守各处边界,眼底皆是浓重的青黑。
空地上寒风呼啸,族长站在石阶之上,没有半分粉饰遮掩,将乱石滩地底的凶险直白道来。
“羽公子为修补本源烙印,孤身坠入地底岩洞。如今尚有七日生机,若是无人营救,便会永远沉沦域外阴寒之中。”他声音浑厚,压过呼啸寒风,“但地底绝非善地。遍地阴寒黑雾,随处皆是惑人心神的幻象罗网,凡俗肉身踏入其中,极易神魂被侵,有去无回。公社不会强迫任何人赴死。愿意前去搜救者,乃是自愿;不愿冒险留守村寨,守护老弱妇孺,亦是本分。”
话音落下,场间一片安静。
猎手们彼此对视,低声议论。谁都清楚地底代表着什么,昨夜那被阴寒夺舍的族人惨状还历历在目,更深邃黑暗的地层,光是想一想便让人脊背发凉。不少人面露踌躇,家中尚有妻儿老小,一旦殒命地底,便是一整个家庭的崩塌。
片刻之后,一道挺拔身影迈步出列。是常常往返木屋报信的少年猎手阿石,不过十七岁,脸上尚带着少年人的棱角,手中紧紧攥住木矛。
“兽潮围城之时,是羽公子与谢姑娘护住了我们全寨人的性命。如今他困于地底,我愿意去。”
阿石话音刚落,又有两名中年猎手缓缓站出。一人妻儿早已死于兽潮,再无太多牵绊;另一人,正是昨夜丧孙老人的儿子,他望着幽谷的方向,神色沉定。
“我父亲悔痛终日,总说劫难当头该懂得守望。这份恩情,该有人去还。”
陆陆续续,一共五人站到了人前。不多,却个个都是寨中身手最为矫健,心性沉稳之人。余下大部分猎手选择留下,守御村寨,防备幽谷那边可能再起的变故。
族长心中既有动容,又沉甸甸压着忧虑。五个人,已是在不掏空公社防卫的底线之下,能拿出的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