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中,那道连接地底的银亮神魂丝线疯狂拧转震颤,传来羽殇辰喷血受创的剧痛回响。
山下的大火,不止在折磨谢奕凰,也在摧毁地底的修补。
幽谷地下岩洞。
大口鲜血自羽殇辰口中喷出,猩红溅在金光流转的本源烙印锁链上,转瞬便被翻涌上来的墨色黑雾侵蚀殆尽。
方才已经补合大半的裂痕,此刻再度崩开,细密的黑色纹路顺着锁链蔓延开去。
域外邪异的意念带着猖狂的嘲弄,震荡整个岩洞:“看见了吗?你拼尽残躯修补的枷锁,山下一场大火,便能将你的成果毁于一旦。你护得住烙印,护不住人间人心;护得住人间,便守不住裂隙。这盘棋,你赢不了。”
万千墨色阴寒浪潮,借着他受创失神的空隙,狠狠撞向他的躯体。
羽殇辰浑身剧烈抽搐,皮肉之下不断泛起一片片乌青发黑的冻伤。体内寒毒彻底失控,顺着经脉四处窜动,冻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凝成冰块。他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
掌心维系的本源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手腕银线的另一端,谢奕凰的意念依旧还在渡过来,只是那道意念,此刻满是摇晃,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别受干扰。不要分神感知人间惨状,专注烙印。】谢奕凰的神念艰难穿透震荡,传入他的识海,字句都在颤抖,【我这边……我会撑住。】
可火光与哭嚎不会消失。村寨的绝望如同潮水,顺着神魂纽带双向传导,每一分人间的苦难,都同时在两个人的神魂上割下伤口。
羽殇辰抬眼,望向那几道伤痕累累的本源锁链。方才的损毁并非全盘归零,还有大半缺口已经被他的本源稳固。若是就此放弃,之前所有损耗全部白费;若是继续修补,山下大火带来的意念冲击会一遍一遍撕扯神魂银线,两个人都会被慢慢拖垮。
他喉间涌上腥甜,强行将鲜血咽回腹中。
“你以为,只有你懂得借人心行事?”
羽殇辰的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旷岩洞里回荡。
他不再将全部本源一股脑扑向烙印锁链。分出一小半残存本源,不再用于修补裂痕,转而顺着自己与谢奕凰之间那道银亮神魂丝线反向推送。这一次,不是渡去护胎的力量,而是一缕纯粹、坚定、宁定心神的集体心念共鸣。
方才寨中空场集会,数百族人凝聚起来的求生意志,曾经化作抵御邪异的人心壁垒。那股意志并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大火的恐慌暂时掩盖。
羽殇辰借着神魂银线为通道,以自身残存本源做引,隔着地层,去唤醒那股潜藏在村寨众生心底的意念。
他不求操控凡人,只求唤醒那一份“不愿沉沦、抱团求生”的本心,用来对冲大火催生的恐惧绝望。
这一招,同样代价惨重。本就濒临枯竭的本源,再度被撕开巨大缺口,他半边身子迅速被域外阴寒浸染,肌肤泛出死灰。
木屋之内,谢奕凰骤然感知到这一道特殊的本源流转,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咬紧牙关,不顾腹下一阵阵撕裂般的抽痛,调动自己仅剩的神魂,顺着银线,和羽殇辰的力量合在一处。两道力量相融,化作一道无形无声的呼唤,飘散向正在火海之中慌乱挣扎的公社族人。
没有声音,没有幻象,只有一道意念轻轻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勿惧,勿堕绝望。火可扑灭,人尚可相守。
村寨之中。
冲天烈火依旧在吞噬柴薪大仓,滚烫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连连咳嗽。族人奔走救火,水桶传递,慌乱的叫喊此起彼伏。被夺舍的那名男子,被数名猎手拼死缠斗阻拦,还在疯狂挣扎,想要冲去引燃更多屋舍。
可就在那道无形心念落下的一瞬。
人群之中疯狂蔓延的恐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有人还在害怕,却不再被绝望吞噬。泼水递水的动作没有乱,年轻猎手死死缠住发狂的男子,族长高声号令,指挥一部分人救火,一部分人守住民居,搬离临近柴仓的易燃物。
哀嚎少了,混乱的奔逃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井然有序的奔走。
恐惧依旧存在,却不再滋生可供邪异吞噬的戾气。
弥漫半空的绝望意念浪潮,硬生生被拦腰截断。
柴仓的火依旧凶猛,可那股本该席卷向木屋、重创谢奕凰的悲惧洪流,消散大半。
柴房之外,余下的苍术艾草烟火依旧燃烧,余下那名没有被夺舍的男子,望着冲天火光,眼底的怨怼,在这股集体求生意志的浸染之下,竟一点点褪去几分墨色。
远在地底岩洞。
邪异等待的那一波毁灭性意念冲击,迟迟没有到来。
它蛰伏在裂隙之后,暴怒的震颤传遍整片岩层。万千墨雾疯狂翻涌,岩洞之中碎石簌簌从岩壁坠落。
“可笑!凡人的意志,何其脆弱,你竟寄望于此!”
域外邪异恼羞成怒,不再寄希望于借人间祸事迂回消耗。无数漆黑的意念触手从烙印锁链的缝隙之中伸出来,如同毒蛇,直扑羽殇辰的识海,要直接侵入,撕碎他的神志。
岩壁之上,无数幻象再度炸开。
他看见父母惨死的过往,看见自己被枷锁折磨的无尽痛苦,看见若是烙印修补完成,自己肉身崩碎消亡的结局。所有深埋心底的遗憾、不甘、伤痛,全部被邪异挖掘出来,铺展在他眼前。
“停下!修补烙印,你只会落得魂飞魄散!放弃吧,你本不必承受这些。”蛊惑的声响在识海之中轰鸣。
羽殇辰脑袋一阵阵昏沉,无数悲伤痛苦的记忆拉扯他的理智。手腕上的银线微微震颤,谢奕凰的神念牢牢陪伴在他识海,一遍遍帮他剥离虚妄。
“那些都是过往伤痕,不是此刻的现实。”
他咬紧牙关,强行将目光重新落回本源烙印锁链。
趁着人间那边绝望浪潮被压制的间隙,这是他唯一的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