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们赖以悄悄滋养伤势、护住胎息的依仗,就这样在奔逃之中尽数流失。陶罐碎裂,灵泉的清水渗入积雪,再也寻不回来。
“灵泉水……没了。”谢奕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了灵泉的暗中濡养,腹中那一缕本就飘摇的胎息,只能靠着孩子自身微弱生机硬扛。而羽殇辰满身重创,往后也再没有办法悄悄得到灵泉的滋养。他们依旧不能动用本源灵力,试炼监察悬在神魂之上。
凡躯的伤痛、失血、严寒,从今往后,都只能硬熬。
岩台下方,头狼还没有放弃。它不再徒劳地向上扑跃,仰起头颅,向着茫茫山林发出悠长的嚎叫。那是召唤,在呼唤更多闻声赶来的散狼。
“它还在召狼。”羽殇辰的神色愈发沉重,“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野狼聚拢到这处山坡底下。我们被困在这方寸岩台,没有火源,没有足够饮水,灵泉水已经洒光。撑到猎手抵达的难度,成倍暴涨。”
风雪越下越大,把岩台薄薄盖上一层新雪。
谢奕凰靠在冰冷的山壁上,缓缓闭上双眼,向内凝神感知腹中。那一缕胎息还活着,却明显比之前衰弱下去。失去灵泉持续的润物滋养,在严寒与身体大出血的双重消耗之下,正在一点点衰败。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山林远方,白茫茫风雪隔断视线,看不见半点火把光亮,听不见半分人喊马嘶。
公社的猎手队伍,还在遥遥路途之上。
“我们不能坐在这里被动等待。”谢奕凰缓缓开口,目光看向岩台侧面,山壁之上,有一道狭窄曲折的兽道,顺着山壁横向延伸出去,隐没在风雪林木之间,“那是野兽踩出来的小径,很窄,但是可以沿着山壁横向绕行。说不定能够绕到猎手队伍可能途经的山道。”
“那条兽道太窄,外侧就是千尺雪谷,脚下又覆着冻雪薄冰,稍有打滑,便是粉身碎骨。”羽殇辰眉头紧锁,“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这种险路,风险太大。”
“留在这方岩台,便是等死。”谢奕凰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份沉静的决绝,“狼群越聚越多,我们没有水,灵泉已经耗尽,腹中孩儿会撑不住严寒失血。与其困守在这里耗尽生机,不如冒险沿着兽道绕行,主动去迎向援兵。”
下方山坡,又传来了几声狼嚎的回应。
又有野狼,循着头狼的召唤赶来了。
狼嚎一声叠着一声从山林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头狼的召唤已经生效,四面八方游荡的野狼正向着这片雪坡汇聚。岩台之下,雪地之上已经站了三头恶狼,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高台之上的猎物,时不时低伏身躯,做着徒劳的扑跃尝试。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的狼赶来,将这片山壁彻底围死。
漫天大雪不停飘落,很快便在岩台岩石上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人的棉衣上,融化之后化为刺骨冰水,浸透布料。布包之中仅存两块麦饼,一小包草药布条,没有一滴水。灵泉稀释的清水已经尽数洒落在逃亡的路途之中,再也寻不回。
谢奕凰扶着冰冷山壁,勉强撑着身子缓缓站起。小腹坠痛连绵不绝,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里受损的血肉,身下的棉裙早已被暗红血色浸透,沉重地贴在腿上。失去灵泉源源不断的温润滋养,腹中那一缕胎息如同寒风里的烛火,虽未熄灭,却在一点点微弱下去。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她目光落在山壁那条半隐在风雪里的兽道,小径宽度堪堪容一人落脚,外侧便是白茫茫深不见底的雪谷,内侧是陡峭岩壁,表面覆满结冰的雪壳,滑不留足,“兽道虽险,却是我们唯一主动求生的机会。猎手必然会循着我们留下的火把痕迹,在山林之中搜寻,只要我们能够横向绕到他们行进的山道方向,便有机会遇上。”
羽殇辰看向那道险象环生的兽道,又看向谢奕凰惨白无血色的面容,心中万般焦灼。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凶险,可他同样明白,困守岩台只会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胸腔内伤被寒气刺激,忍不住低声咳了两声,嘴角再度溢出一丝淡红血沫。后背与肩头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棉衣内层早已被血水浸得冰凉,冻得和皮肉微微粘连在一起。
“我走外侧。”羽殇辰握紧手中短猎刀,站到兽道靠向雪谷的那一侧,将更安全的岩壁内侧留给谢奕凰,“我挡住悬崖那一边,你贴着山壁迈步。千万不要急,一步一步来,一旦脚下打滑,我会拉住你。”
他的身体同样已经濒临极限,失血、骨裂、脏腑震伤、后背新添的爪伤,数重创伤叠加,可他依旧要把最危险的那一侧扛在自己身上。
谢奕凰望着他满身伤痕依旧挺身挡在外侧的模样,心底泛起酸涩,轻轻点头。
二人整理好仅剩的布包,将草药布条和两块麦饼收拢妥当,布包紧紧系在腰间。羽殇辰把短猎刀换到尚且能勉强发力的右手,左手垂在身侧,夹板已经几乎完全错位,那半边身子,几乎已经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率先踏上那条狭窄兽道。
脚下的岩石路面被冰雪覆盖,踩上去便咯吱打滑,外侧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雪谷,凛冽的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仿佛要将人直接卷下悬崖。羽殇辰脚掌牢牢扣住岩石上浅浅的凹陷,半边身子贴着山壁,稳住身形之后,才回头伸手:“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谢奕凰一手牢牢护住小腹,另一只手抓住羽殇辰完好的右臂,小心翼翼踏出脚步,踏上这条生死一线的兽道。
每迈出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冰层是否结实。风雪扑面,视线被漫天飞雪干扰,看不清前方兽道延伸向何方,也看不见兽道上是否有隐藏的薄冰与松动碎石。只要脚下一滑,便是坠入雪谷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