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赵仕杰没有用药水洗眼，看不见魂影，闻不到气息，哪怕近在咫尺，也只能见不到人。
他捧着这只玉瓶，彻夜无眠。
好不容易到了白天，又怕伤及她魂魄，生生熬过漫长时辰，满心焦灼等候，直至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才敢小心翼翼开启瓶塞，只求见她一面。
经过一日一夜养魂玉瓶的温养修复，陈敏柔的魂体已然稳固不少，涣散的灵力渐渐归位，总算得以凝形现身。
她轻盈漂浮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微凉阴气，目光沉沉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神色复杂。
“你可知，你这般强行动用术法将我召唤至此，险些害得我魂飞魄散、彻底消泯？”
她的声音清冷平缓，却暗藏压抑的怒意，轻飘飘落在寂静屋内，字字清晰入耳。
明明前一刻她才割腕放血，牵挂着一双儿女的安危，等再回过神时，魂魄却已离体，孤身坠入阴森荒芜的乱石林中。
林中鬼影遍布，阴气滔天，无数孤魂野鬼四处游荡。
虽然它们不曾主动对她出手加害，但她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进了鬼窝，不知有多害怕。
尤其，孤魂滞留人间本逆了天道轮回，这些日子，她日日夜夜承受罡风洗魂，阴气蚀骨的酷刑，片刻不得安宁。
若他们再晚上几日寻来，她残破的魂体便会彻底被罡风碾碎，消散于天地之间，从此世间再无陈敏柔。
好好一个鲜活世人，无端遭此横祸，一朝身死化为孤魂，平白受了月余蚀骨折磨，心底积攒的怨气早已层层堆叠，又如何能轻易消解。
这道含着薄怒的嗓音，对赵仕杰而言几乎刻入骨血，深入魂魄。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魂影，身形僵立原地，良久未动。
下一秒，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眼眶，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的确是他的敏敏。
失而复得的狂喜席卷全身，赵仕杰下意识抬臂，想要将人拥入怀中。
可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虚无的空气。
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他僵硬地举着手，定格在半空，动作难堪又落寞。
陈敏柔静静瞥过他僵滞的动作，淡淡道：“拜你所赐，我如今已是孤魂野鬼，阴阳相隔，谁也碰触不到我。”
一句话，瞬间冻结了屋内所有温存，只剩无边寒凉笼罩四方。
满室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她的冷淡疏离，平静漠然，像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了赵仕杰心中所有的激动与欢喜。
胸腔里翻涌的雀跃缓缓褪去，只剩下无边的不安与惶恐，层层缠绕心头。
“对不起，”他嗓音沙哑低沉，满是愧疚与自责，低声致歉，“是我不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你魂魄归来，让你陷入危险中，独自受了这么多苦楚。”
他轻声解释着，如同彼此少年时期，每每惹她生气时一样。
可今时不同往日。
此刻的陈敏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如今无血无肉，无心无脉，既感受不到心口的跳动，也无从体会那心软悸动的情愫。
世间情爱温存，她难以理解。
只是，看他这般模样，她周身的深重怨气，竟还是在缓缓消散。
赵仕杰抬眸，哄道：“不气了好不好，我会为你找一具合适的躯壳，让你尽快还阳。”
在她成功还阳之前，他会将养魂瓶日日夜夜贴在心口放着，倾尽所有护好她的魂魄，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半分苦楚。
以为他只是想再见自己一面的陈敏柔，听见他竟然是这样的打算，开口提醒道：“在这个世界，我已经死了。”
尸体都入葬了多年，早成白骨。
借尸还魂，听起来简单，实则是逆天而行。
即便真的侥幸寻得机缘，顶着旁人的皮囊重活一世，又能如何？
让早已接受她离世，走出悲痛的年迈父母，重新接纳一个陌生模样女儿？
再让另一个世界牵挂她的亲人，为她再度痛苦揪心？
这般强求的重逢，太过自私，也太过残忍。
她如此冷淡。
冷淡到好似他们并非死别重逢的夫妻。
赵仕杰心头一慌，急切开口：“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从前……”
“我记得。”
陈敏柔淡淡出声，打断他的话语。
自她魂魄坠入乱石林的那一刻起，此方世界的所有记忆，便尽数回笼，清晰如初。
她记得他们年幼相识，相伴长大，彼此倾心。
记得夫妻二人浓情蜜意、恩爱不疑。
也记得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岁岁相守的安稳。
这里的他们，没有隔阂嫌隙，没有争执猜忌，没有伤人的纳妾狠话，也没有李越礼的介入纠缠。
是普天之下，难得没有瑕疵的姻缘。
可记忆终究只是记忆。
对只剩一缕魂魄的陈敏柔而言，那些鲜活甜蜜的过往，就如同翻看一本旁人的话本子，字字清晰，却无法共情，体会不到半分心动与眷恋。
她道：“生死已定，我既然入土为安，你便不该如此执着再续前缘。”
人死如灯灭，缘分随生死而尽。
世间从无强行逆天，借尸还魂续前缘的道理，强求而来的重逢，终究是畸缘，难有善果。
赵仕杰怔怔看着她，口骤然酸涩剧痛，难以接受这一切。
怎么会这样。
他死去两年有余的妻子终于回来了，但看着他的眼神，却宛如在看陌生人。
这场他期盼了两年的死别重逢，只有他一个人在欢喜。
“敏敏…”赵仕杰喉间发紧，声音轻得近乎破碎，“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爱？
陈敏柔眉头微蹙，望着他眼底的脆弱与惶恐，心底毫无波澜，“人鬼殊途，阴阳相隔，你我缘分早已穷尽，莫要再强求了。”
一字一句，清晰极了。
赵仕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
他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然尚且悬在半空，还想说点什么，却见面前空灵浮动的白色魂影恍惚起来。
赵仕杰神色一慌：“敏敏，敏敏你怎么了？！”
“无事，”陈敏柔轻轻摇头，“我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