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设在正院上房。
谢晋白牵着那截红绸,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身后跟着一群闹洞房的宗室子弟。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正房门口,他才回身,淡淡扫了一眼。
“闹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后头几个王府世子们都住了脚。
一人笑嘻嘻地拱拱手:“成成成,不闹不闹,皇兄洞房花烛,咱们识趣。”
笑声中,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屋内静了下来。
崔令窈在床沿坐定,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紧。
大红盖头遮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裙边那一小片地面。
脚步声走近。
停在她面前。
几个喜嬷嬷轮番说着吉祥话。
该挑盖头了。
谢晋白拿起系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抬手——
头上一轻,崔令窈眼前骤然明亮。
她下意识抬眸。
天不亮就开始梳妆,忙了一天,这会儿天都快暗了,她才总算有时间好好看看他今日的模样。
……极俊。
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身姿修长挺拔,眉眼间常年凝聚的淡漠尽数消融,眼底闪着细碎的微光。
剑眉星目。
崔令窈脑中突兀的冒出这四个字,竟有些晃神。
谢晋白也在看她。
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
妆容比平日浓些,额间的花钿娇艳欲滴,眉黛唇红。
拜过天地,她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谢晋白心头发烫,竟忍不住伸臂拢住她的后颈,当着一众喜娘的面,在她唇角落了个吻,看着她笑:“以后要唤我夫君了。”
这人……也不看看场合。
崔令窈耳根发红,推了他一把,目光落在别处。
旁边几个喜娘见此场面,愣了瞬,掩唇笑了起来,嘴里的吉祥话却没见停。
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头百姓,两情相悦的爱人,能顺利结成夫妻都是极其难得的福分。
一喜娘捧着托盘上前。
崔令窈不能饮酒,两面是两盏清茶。
谢晋白抬手端起,将其中一盏递到她面前。
合卺酒。
崔令窈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手指,微微一顿,又很快移开。
两人手臂交缠,各自低头饮尽。
茶水顺着喉管滑下,温热,有余甘。
谢晋白接过她手中的空盏,放回托盘,轻轻抬手,对几个喜娘那个道:“下去领赏,吩咐备膳,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了。”
“是!”喜娘福身退下。
谢晋白还是站着的,房门合拢的下一瞬,他坐了下来。
距离挨的很近,谁也没先开口。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崔令窈垂着眼,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忽然听身旁人低低笑了声:“怎么成了婚,你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只剩他们两人,她却半天没理他。
谢晋白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道:“头上的东西,不重?”
崔令窈一愣,抬眸看他。
“摘了吧。”谢晋白指了指她发间的凤冠。
“……好。”
崔令窈抬手去解,却摸不到系带的位置,摸索半天也没解开。正有些窘迫,一只手伸过来。
“别动。”
谢晋白侧过身,手指探入她发间,轻轻一拨。
凤冠松了。
如墨的发丝倾泻下来,落在肩头,落在耳侧,有几缕拂过他的手背。
他顿了顿,起身,将凤冠搁在妆台上。
折返时,见坐在床沿的姑娘,竟还垂着脑袋,好似有些局促。
透着生分的局促。
谢晋白眉头微蹙,伸手去捞她的下巴:“是累了,怎么瞧你无精打采的。”
这话提醒了崔令窈。
她扯开下颌的手,道:“我们是不是该出去宴客了。”
在另外那个世界,他们成婚当日,就曾并肩共宴宾客的。
哪知谢晋白却道:“不用,你身体不适,不宜劳累。”
她体内的千机引还在,且,今日正好第七天,又到了该服用解药了日期。
谢晋白疯了才让她拖着寒毒随时可能发作的身体,去前院宴客。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隐约传来前院宴席的喧闹声,隔得远了,反而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天黑了。
崔令窈指骨不自觉的圈紧,“那你呢…你还不去宴客吗?”
今日大婚,满京城数得着的世家大族,都来登门贺喜。
这会儿全在前院呢。
他这个新郎官,总不能真的没事人一样,这么撂下满堂宾客。
谢晋白迟疑几息,“那我过去露个面,很快回来。”
“不急的,”崔令窈闻言,忙抬头道:“你只管忙你的,不用急着回来,我累了就自己睡。”
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谢晋白听的眉头微皱,“好端端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不是紧张,”崔令窈深吸口气,自然道:“我只是想到今日也是李婉蓉进门的日子,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
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偏头,看向旁边人:“今日也是她大喜的日子,你要去她那里露个面吗?还是……”
她声音顿住,轻轻笑了笑。
那笑,叫谢晋白脊背都绷紧了些。
他轻吸了口凉气,握着她的肩将人抱进怀里,哄道:“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今晚我还是不出这个门了。”
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他已经多多少少领教了这姑娘那堪称刁钻的占有欲。
稍有不慎,他就没好果子吃。
何况,让李婉蓉进门,已经是权宜之计的退让。
谢晋白自己都觉得委屈了她,如何舍得再让她眼里留下任何一粒有可能的沙子。
见他真打算撂下满堂宾客不管,崔令窈有些急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不可如此,否则朝臣们只怕要觉得你色令智昏了。”
若是普通人,再如何纨绔、耽于美色都不要紧。
但他不是还要当皇帝呢么。
皇帝耽于美色,一不留神那就是昏聩了。
谢晋白揽紧她,闷笑:“窈窈果然是贤妻。”
才成婚呢,就知道劝诫夫君上进了。
他心里甜滋滋的,唇贴上她的脖颈,轻轻啄吻,嗓音发哑:“好,我都听你的,这就去宴客,委屈夫人自个儿用膳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崔令窈摆手,“快去吧。”
她神情自若,确实不像在介怀李婉蓉的事儿。
谢晋白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她的发顶,道:“乖乖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