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他多看一眼都觉厌烦,抱着怀中人往房间走。
见自家殿下终于打算休息,李勇长舒了口气,对陈敏柔微微拱手,也转身退下。
庭院内,仆婢们皆缄默不言。
梅姑和冬枝夏枝几个对视一眼,各自忙去了。
那株梧桐树下,只剩陈敏柔一人。
她低垂着脑袋,直挺挺的站着。
被当众指摘而生出的强烈窘迫感,随着众人退下慢慢消散。
脑子也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谢晋白言语虽不留情面,但他说的对。
她跟赵仕杰的这段感情实在纠缠太久了,现在掺了个李越礼进来,就愈发混乱。
若不想被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再经历今日这遭,那她就该快刀斩乱麻,快点来一个决断。
而不是,继续拉拉扯扯,给旁人徒增笑料。
…………
屋内,谢晋白抱着人上了榻。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之物。
他将崔令窈放平,又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自己却未急着躺下,只坐在床沿,垂眸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几日了。
从她犯病那夜起,他便没阖过眼。
守在床边,看着那张无知无觉的脸,谢晋白心如刀绞之余,还庆幸她至少还留着一口气。
他伸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
指腹下,肌肤温热,身子是热的,胸口有起伏。
谢晋白指尖轻颤,再也忍不住掀被上榻。
他终于肯躺下来,手臂从她颈下穿过,轻轻拢住肩头,将她抱进怀里。
这个姿势让她的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浅浅地扫过他肩颈…
还活着。
谢晋白闭了闭眼。
他其实累极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
可真正躺下来,意识却不肯安分,明明怀里抱着人,可他心是漂浮着的。
空洞,茫然。
谢晋白拢了拢手臂,将人抱紧了些,缓缓闭上眼,进入短暂的休憩。
窗外隐隐传来风声,吹动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谢晋白听着那声音。
听着怀中人细微的呼吸。
听着自己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无意识地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
连日来的疲惫将他拽入沉睡,可拢着她的那只手,至始至终没有松开。
——快点回来吧。
他就要撑不住了。
眼尾滚落了一滴温凉的泪。
……
另一个世界。
昌平侯府中门大开,礼炮声震天。
谢晋白一袭大红喜服坐于马上,身后跟着几位堂兄弟并一列仪仗,在礼官的唱和声中,踩着吉时正点,策马至府门前。
一连数道门禁,皆有昌平侯府亲眷拦门讨彩。
好在皇室婚仪,不能误了吉时,一众亲眷都不敢真的为难太过,很快,就顺顺利利到了新娘子的闺房门口。
屋内。
崔令窈一身嫁衣,端坐在榻上,听见外头动静,就想起身。
屋子里几个亲近人家的媳妇笑吟吟劝阻。
“还不到时辰呢,即便是皇子,娶咱们家姑娘也不能如此容易,先晾一晾,叫他们多做几首催妆诗才好。”
说着,谢安宁先打头阵,撩开帘子走了出去,让外头来接亲的做催妆诗来。
她是宗室郡主,今日来接亲的都是她的堂兄弟,她出面为难,谁也不敢说什么。
能跟着谢晋白来接亲的王府世子们,当然都不会是酒囊饭袋。
各个文思泉涌。
催妆诗一首一首的递了进来。
直至第九首,礼部定好的出阁吉时到了。
谢安宁大手一挥,终于放人。
崔明睿走了进来。
作为兄长,他今日要背着妹妹出阁。
这样的局面,崔令窈是第二遭经历。
她伏在兄长背上,想到今夜自己就要回去,在这个世界短促的亲缘就要划上终止符,眼眶不免泛酸。
跨出院门,谢晋白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两人目光对上,见她瞳孔泛红,谢晋白眉头微皱,几步迎了上去,“怎么哭了?”
“…没哭,”崔令窈低声道:“出嫁离家,难免伤情。”
崔明睿脚步一滞。
不是很理解,才来崔家住了不过一夜的姑娘,怎么能表现得对崔家如此不舍。
谢晋白倒是听明白了。
换了一个世界,她也将自己当做崔家姑娘。
也依旧将崔家人视作血脉至亲。
出阁,当然会不舍。
何况……触景生情,也会难过。
谢晋白敛眸,摈弃脑中思绪,伸手将她从崔明睿的背上扶了下来。
去正厅,拜别早已等候的崔家长辈。
寻常嫁娶,夫妻二人都要跪地拜别父母。
但谢晋白是皇子,还是已经封王的皇子。
论身份,他是君,崔家是臣。
天地君亲师。
君为贵。
跪地是不可能跪地的,就连躬身下拜,都属于折煞。
没有君拜臣的道理。
但在崔令窈躬身拜别父母时,他却没有犹豫,也跟着深深弯腰,行了拜礼。
厅内陡然一静,满堂宾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崔父崔母面色微僵,皆坐立难安。
礼部几个官员就在旁边呢…
好在,很快有人笑着凑趣道:“姑娘出阁,侯爷和夫人可有话要交代。”
女儿出阁,当然是该由母亲淳淳教诲。
郑氏当即反应过来,开始说着早已打好的腹稿。
无非是让女儿出嫁后好好过日子,戒骄戒急,温良宽宥,料理后宅事物,一心相夫教子。
崔令窈乖顺受训,强忍着没有落泪,也没有再做出对崔家情意深厚之态。
——既然已经确定今晚离开,那她就不该跟这个世界的人和事,产生一切不必要的关联。
她不想让这个世界的父母,对自己生出太多感情,不然到时候得知她离世的消息,又会再为自己黯然神伤。
哪怕只是一点点,崔令窈也不想。
时间慢慢流逝。
吉时已至。
崔令窈一身红嫁衣,头戴凤冠,在女官搀扶下拜别父母。
昌平侯和郑氏早已红了眼眶,却只能端坐正堂,受女儿三拜之礼。
崔明睿再度上前,将妹妹负在背上。
凤冠沉得很,压得脖颈发酸,可崔令窈一声不吭,只轻轻伏在兄长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