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光景，确实如他所见。西方的一切都像镀了金，从香皂到汽车，从唱片到手表，但凡带一个洋名字，就有人追捧。
物资渐渐丰裕了，可不少人攥着钱，总想着往国外送。去东洋买马桶盖，去西洋扫货奢侈品，仿佛只有这样，才算过上了“体面日子”。
林译的大儿子，早早把孙子孙女送进了花旗的学堂；二儿子更干脆，在那边扎了根，连春节的越洋电话都打得敷衍。
林译夜里睡不着，常对着小醉的遗像发呆：“你说，是不是我们这代人拼错了？这世道，好像把我们当年的仗都否定了。”
最让他心头发冷的，是街头巷尾偶尔飘来的论调：“当年要是国军赢了，说不定咱们现在也跟他们一样富。”
这话像冰锥子，扎得他直哆嗦。尤其老大哥解体那几年，这种声音更是抬头，仿佛一夜之间，他们流血守护的一切，都成了“落后”的代名词。
他看着报纸上“八八舰队”在东海游弋的照片，听着电视里专家分析“甲午海战会不会重演”，胸口像堵着棉花。
后来，花旗炸了南联盟大使馆，消息传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丁伟的照片喝了一下午闷酒。当年在缅地，他们就是为了不让洋人骑在头上，才扛着枪往前冲，怎么几十年过去，还是要受这份气？
台海危机那阵子，他夜夜听着广播，耳朵里全是军舰的汽笛声，像极了当年忧心忡忡的那批晚清先驱。
丁伟当年说的没错：“洋鬼子只要有机会，就不会放过欺负别人的空子。”
他看得真真的：他们逼着小鬼子签“广场协议”，把人家几十年的家底掏空；拿一笔贷款就攥住了南韩财阀的命脉；在国内收购工厂、投资产业，多少工人捧着铁饭碗突然没了活路；在东南亚掀起金融风暴，卷走人家三十年攒下的家当……
可看清了又能怎样？华夏像艘在浪里摇的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时代的浪头推着所有人往前跑，谁也停不下来，谁也改不了航向。
21世纪头几年的一个秋日，林译觉得身子骨彻底松了。他找出压在箱底的军装，领口的徽章磨得发亮，他一点点抻平褶皱，扣好每一颗纽扣。小醉的遗像摆在桌上，他点了三支香，烟圈袅袅往上飘，像她当年总爱絮叨的话。
“老婆，老朋友们，我要来看你们了。”他打开那瓶存了多年的茅台，又从抽屉里摸出个月饼盒子——里面藏着孙子寄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小伙子抱着个奶娃，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都有孩子了，”他用粗糙的手指摸着照片上的曾孙，“小东西长这么快，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
酒喝得慢，不知不觉就醉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瞅着照片上曾孙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熟。那轮廓……想不起来了，头太晕。
他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像当年在战壕里那样蜷起腿。朦胧中，好像又看到那个晃了几十年的光影，这一次，那光影像是……像是那张照片！
脑海传来清晰的声音，像春风一样，“放心吧，我们的祖国无比强大，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林译笑了，眼角沁出点湿意。他咂咂嘴，像是尝到了当年胜利时的酒，又像是听到了小醉在厨房喊他吃饭。心跳慢慢缓下来，知道完全停下。像归巢的鸟，轻轻落在了枝桠上。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军装的徽章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