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抄几份经文吧。”刘熙笔未停,只是一开口,悬在眼眶边的眼泪就砸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将未干的墨迹晕染开一片,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送她...最后一程。”
“好。”李长恭一点没犹豫,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仔细披在刘熙身上,立马坐下来拿了纸笔认真抄写。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异常安静,刘熙笔下的经文被泪水湿透,她认真写着,字迹因颤抖而略显潦草。
多日未眠,笔下的字也有了重影。
她停笔扶额,浑身疲惫,许久没有动静。
李长恭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拿走她的笔。
“我好恨她。”刘熙突然说话了,声音沉闷,带着轻颤:“恨她信江家不信我,恨她将我的未来轻易交给别人安排,恨她一味的让我忍让吃亏,恨她不顾我的意愿,可她死了,我好难受。
我想哭,却又觉得对不起曾经的自己,不哭,也对不起曾经的自己,她生我一场,养我十三年,关怀备至过,恶语相向过,最恨她那年,我恨不得和她同归于尽,她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她抬头托腮瞧着梁上,脸色平静,眼泪却断线珠子一样落下。
李长恭静静听着,瞧她哭,心头一阵阵闷痛。
“我不会原谅她的,一辈子都不会,我恨她,所有人都可以害我欺我,她不行,我是我娘啊,她怎么能那么对我呢?”她哽咽出声,脸上的平静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压抑的哭声成了质问痛哭:“我恨她,她为什么不护着我,那是我的指望,是我忍耐那恶心日子的指望,她为什么不护着她,为什么轻视她的命,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啊。”她大声哭着,堵在心里的委屈和怨恨疯狂外涌。
红英跪在门口,眼中含泪,目光却一直警惕的盯着李长恭。
他心思玲珑,若是从自家姑娘这莫名其妙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可就麻烦了。
但李长恭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等她哭,等她发泄。
他不知刘熙母女之间的恩怨为何这么深,但她这么难受,那一定让她很疼,疼到她无法释怀。
这种时候,任何劝慰都是隔靴搔痒。
棺木第三日才送来,柳氏和本家的几位婶婶族兄都来了,瞧见李长恭,他们都很意外。
正值年节,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可他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衣,安静的蹲在盆边烧着纸钱。
众人忙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见他没什么要说的,柳氏忙带着他们进屋,屋里东西都收拾好了,小辈们进门就先磕了头。
“大姑娘。”柳氏和几位婶婶上前搂住刘熙,看着她满是疼惜,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东西到了,入殓吧,家里都准备好了。”
刘熙点点头,把枕边的匣子抱起来。
柳氏忙请入殓的人进来,棺木放在院中,他们唱喏了一阵,这才抬着江氏出来,几把青绸大伞撑出一条路,等她安安稳稳的躺进棺木了,刘熙把匣子放在她旁边。
“再看一眼吧,封了棺就看不到了。”柳氏扶着她,说完自己先落了泪。
几位婶婶族兄都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细数这十几年的往事,哼啊哭唱,肝肠寸断,随同而来的奴仆跪了一地,大家都在哭。
刘熙退了两步走开,她没哭也没落泪,只是满脸疲惫落寞,拿了柳氏她们带来的麻衣孝服就进屋了。
“封棺!”
铁钉被砸进棺木的声音在园子里响了一下又一下,纸钱飞洒,白幡高竖,哭声震天。
扶棺回家,潭州老家早已白幡高悬一片素白,新年的喜庆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悲凉。
停灵七日出殡,吊唁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女官来了不少,宫里也来了人,哭声一直在耳边萦绕。
刘熙跪在灵前,恍惚间似是回到了父亲过世时。
那时,家里也是这样,哭声震天,只是那时的她因侍疾备考两重压力,操劳数月,身子早就吃不消了,灵前一哭,病卧数日,几乎去掉半条命。
少年丧父,今又丧母。
无血亲手足扶持倚傍。
宗亲隔阂,各有所图。
她仿佛能听见登门来客悄悄议论她的前路。
出殡前夜,李长恭陪她守着。
火光映在脸上,刘熙十分平静的开口:“开朝后,我会回京上折,为母丁忧。”
“也是去家庙吗?还是打算就在潭州老家?”
“不清楚,可能是家庙吧,每日跟着堂姑姑念念经做做杂事,也挺好的,。”
“嗯,你做主,哪舒服在哪。”李长恭往火里添着纸钱:“按礼法,父母亡故,守孝三年,我朝丁忧一年足矣,你先前受伤好几次,都没仔细养养,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我把苏太医请过来,仔细替你调养身子。”
刘熙轻轻摇头:“不用了,我挺好的。”
她只是担心,自己这一丁忧,位置肯定很快就会被顶替,等回去上值,要么挂个虚衔,要么就是调去别处,总之不会再任职尚宫了。
她不甘心,就得另外想法子了。
李长恭似是看透了她的顾虑,说道:“六局提拔尚宫要求严格,能代替你的人选一时半会儿不见得能挑出来,你的位置我会让母后给你留着的。”
“别。”刘熙立马拒绝:“虽然你现在得陛下看重,但行事更要谨慎,你我关系特殊,若是为我行了这个方便,你还怎么服众?也别和娘娘提,她主管后宫,总有大局考量,况且你们想顺藤摸瓜把姜尚食和申侯这条绳上的人都抓出来,就不能让六局尚宫的位置空缺这么多,早晚都要补人的,不要因小失大。”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没和你客气,真的,虽说我能做上尚宫十分不易,但你能到今日这个地步也不容易,陛下心思反复无常,如今能重用你,说不清哪天就又开始防备你了,你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而我,即便一年后不能官复原职,但我能爬上来一次,就能爬上来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