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以后。
几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之上。
那辆马车看起来很是低调,四周用青幔遮着,露出里面坐着的男女老少。这些人看着并不显贵,衣料是绫罗绸缎,女眷们头上也戴着金银饰物,但明眼人从他们的手上皮肤就看得出他们并非什么富贵人家。
倒更像是乡下来的泥腿子。
可是哪家的泥腿子前后护卫之人却全是精壮的男人?
走到城墙处,前头有个机灵的丫头递上了过所。
守城的将领脸色微变,脸上添了殷勤之色,不仅立刻让人放行,更是一路嘘寒问暖,只恨不得亲自为他们带路。
那辆马车继续往城里走。
徐三妹从未来过京城,因而她撩开车帘好奇的看着外头。
这里——
就是京城了啊!
果然跟阿姐信里说的那般热闹非凡!
王氏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青州城了,没曾想如今又沾了女儿的光,还能到皇城根儿下来看一看,因而母女俩看什么都好奇。
王氏扭动着身子,左看右看,连连感慨:“这京都城到底是不一样哈,看看人家这地,这路,这老百姓…还有这街道,哎哟,不像咱们那儿,人家这地上半点没有马粪马尿。闻着还是香的咧——”
这群人正是从通州城赶来参加徐青玉和傅闻山婚礼的王家众人!
徐三妹带队,还有王氏一家,加起来十几口人,匆匆赶路两个月才来到京都这繁华之地——
“母亲,这里面只怕大有学问呢。”
徐三妹想起刚才入城之时,用半钱银子买了一个装粪袋,说是凡是入京都城使用畜牲拉车的,都需要配备这个粪袋。
不仅如此,商户还要及时清理自身处的粪便,否则会被巡逻队的人发现后罚款。
徐三妹也觉得好奇。
这些年阿姐寄过来不少钱,因而她走过不少地方,她自己也做些小本生意,走过不少地方,可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地方管理得如此严苛。
一个粪袋半钱银子。
赶得上普通人家十天半个月的饭钱。
那城门的小哥就解释说这是上头定下的规矩,能进城用得起牲畜的,都是有钱人家,收半钱银子不算多——
当时王氏就不乐意的嘀咕,说京都这地界怎么还有苛捐杂税,还说要让自己女儿给他们好看。
王氏刚嘀咕完后面那句话呢,就被徐三妹踢了一脚。
王氏才想起来这里是京城呢。
可不能胡乱说话。
徐三妹出发之际,对她耳提面命,说二姐在京都里只是个小官。京都那样权贵遍地的地方,她都排不上号,要王氏说话务必小心谨慎。
王氏口头答应得痛快,实则心里门儿清。
要是二丫头真不是什么大官,那姓周的那家人何必缠着自己?
这是糊弄她呢!
王氏显然很是兴奋:“这大城市,这京都到底跟咱们那地方不一样,瞧瞧这宽阔的马路。”
徐三妹顺着王氏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却见京都的街道分外繁华,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小摊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瓜果蔬菜、鲜花酒水、古玩字画的比比皆是。
可就算如此,他们的马车却一点也不堵塞。即使在最热闹的城区里,他们的马车也是如履平地,速度极快。
这些商贩们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摊贩只支在某一个区域。桌椅边缘绝不会超过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他们所在区域的地面青石板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徐三妹忍不住感慨:“果然是天子脚下,老百姓也分外守规矩。”
他们刚入了城,徐青玉就已经派了管家来接。
那管家闻言笑眯眯地说道:“三小姐有所不知。这些都是徐大人定的规矩,徐大人说商道乃命脉,既不能断却又要管,所以才划定了门前经营两丈范围以内才允许摆摊。包括这牲畜用车进城用粪袋收集,防止城中尿溺和脏污,也是徐大人的主意。”
这位国公府的家仆提起自家的女主人,脸上于有荣光。
谁家女主人有傅家的占牌面啊?
徐三妹和母亲王氏还有舅舅舅母等进京,自然是为了姐姐和姐夫的婚事。
徐青玉平日甚少和他们通信。
两年前,姐姐忽然一封来信,说是她已经和沈家和离,要和一位宇公子成婚,众人正愁来不及赶去京都呢,就又收到一封让他们回家的信。
说是婚事黄了。
紧接着便是三个月前。
徐青玉来信说,她又要成亲了!
这回还是和国公府的将军成亲!
王家众人这回来京都都是心颤颤的,生怕再出纰漏又得回去,好在一路有惊无险的到达了京都。
这回,婚事应该稳了吧?
大家都这样想着。
徐三妹捏了捏眉心,管家一席话让大家的心又热火了起来。
其他的倒不多说。
那县令夫人隔三差五的来拜访,口口声声说要和她徐三妹做朋友,那么精贵的一个夫人,钗环满头的,还陪着母亲做起下地做起农活,口口声声说她也是苦出身,就喜欢做这些杂事。
又对她生意多加照拂,让徐三妹的生意蒸蒸日上,每天开张就跟捡钱似的。
若只是被傅闻山抢亲成了国公夫人,是不会让县令夫人对他们家如此卑躬屈膝。
徐三妹虽然一直敲打母亲和舅舅他们,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姐姐一定是在京都当了大官!
可是姐姐两年来信也只有一两封信,每次都是给他们寄银子。
姐姐也给她寄了很多书,可三妹都看不懂,如今也只能勉强认一些简单的字。
倒是舅母那边时常接到秋意的信。
横竖都是吃了没、喝了没、身体如何,再加寄银子——
秋意和二姐寄银子的动作如出一辙。
但再多的,她们都不肯透露。
目前一大家子只知道二姐在京都做了官,秋意去北边打仗,舅父舅母天天念叨着秋意,生怕她一个女娃在战场上磕了碰了。
其他的,他们一概不知。
徐三妹是个聪明人。
这次带着母亲王氏和舅父舅母进京前,徐三妹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几人不得随意收礼,不得随意跟人吃饭,不得随意说起二姐和秋意之前在乡下的事情。
众人全都拍着胸脯打保证,可一入了京都这繁华之地,似乎又开始原形毕露。
徐三妹捏着眉心,难免担心,暗道一定要将他们看牢实些,省得他们惹出祸事来!
随后她又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周家的马车。
她这口气——
叹得更悠长了。
周家人不知从何处得的消息,竟然从出发那日就一路跟随他们进京!
他们和周家都同住在通州城里。
平日里不见那位田老夫人,可是架不住严夫人热情周到,隔三差五地为他们送来补品,一会儿是人参,一会儿是燕窝,一会儿又是新到的布料。
尤其是在二姐成了朝廷命官以后,严氏待他们更为热情周到了,只恨不得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事事为他们考虑周全——
这让王氏很是感慨,一直夸周家人厚道。
徐三妹就反问她:“母亲你糊涂。周家人为何在二姐上京都之前不厚道?为何周家人又越来越厚道?”
王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
横竖王氏就觉得周家人好——
让徐三妹很是头疼。
尤其是如今到了京都,徐三妹几乎每日都要给母亲上紧箍咒。
“母亲,你可要听清了,这周家人一路护送着我们上京都,指定是有事要求二姐。她说什么你都不能答应,更不准私下收他们的礼。”
王氏一边看京都的繁华,一边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百回千回了。你总是把人想得这般坏。咱做人可不能忘本,你姐以前在周家做下人时,周家人对你二姐是不错的。”
徐三妹气不打一处来,她做生意有几年了,也养出些脾气。
“母亲,跟你说了多少遍!二姐如今当官了,别再提从前那些破事!尤其是二姐做过奴才这样的话!你没看人家周家人就绝口不提,张口闭口就是青玉那丫头或是徐大人。若是惹了二姐不高兴,我可不帮你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
王氏半点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随意敷衍着。
这母女哪儿有隔夜仇啊?
横竖二丫头是她亲生的,难不成还敢跟她这母亲翻脸?
她又看着外面的光景,想着自己女儿如今已经升任四品官,她自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徐大壮啊!
那个消失多年的儿子。
王氏心里到底意难平。
她打定主意,这次进京一定要让手眼通天的女儿找一找她那消失的大哥。
女儿如今能干着呢。
她大哥欠下再多赌债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王氏只觉得如果一家人团团圆圆的,那她这辈子就圆满了。
周家人确实是跟在王家人马车后的。
他们一得到徐青玉和傅闻山成亲的消息,就立刻从通州城一路护送王氏和徐三妹上京都。
这一大家子连带着刚嫁进来的魏家二小姐,全都舔着脸跟了上去,自然是无利不起早。
原因无它。
只因为周显明外放后,在任上已经过了五六年了,却迟迟没有动静。
周显明在地方上干得极为出色,按照功绩来说,七品县令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偏偏——
两年多了,半点没动静。
这让他们不得不开始钻营起来。
周家几个爷们死得早,从前的关系早就断了。
如今他们在朝中无人,思来想去竟只认得一个徐青玉,于是严氏就厚着脸皮蹭着王家的马车上了京都。
她想着好歹徐青玉占一个义女的名分,她又自觉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徐青玉的事情,当初她还帮过徐青玉一回,徐青玉怎么都要感念她的恩德。
她倒是不惧徐青玉的,就是自己那婆母——
田氏年纪大了,本不该舟车劳顿。她更不想去徐青玉跟前伏低做小,每每听到徐青玉官升一级,她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自从徐青玉拿走了秋霜的卖身契后,田氏虽然嘴上不说,但据贴身丫鬟透露说田氏每天在房间里诅咒徐青玉早死——
可是形势比人强。
徐青玉那头风生水起,风头无双。周显明那头却仿佛气运透支,在七品位置上纹丝不动。
甚至她隐约听到风声,说是周显明还要外放置北境的县城去。
不提北境环境恶劣,风雪盖天,就说那北境何等凶险之地!
虽说如今大陈朝在傅闻山的带领下打了个胜仗,谁又能保证周朝不会卷土重来?
北境的县令…犹如流水!
死了一个再填一个!
那都是得罪了权贵被外放去的!
周显明的位置不动,周家一大家子都不爽快,他们先把所有的关系跑了个遍,最后周显明的妻子魏氏还回了一趟娘家求自己父亲帮忙,可等来等去也没个音信。
周显明的岳丈也没摸出个名堂,只和魏氏推论一番后得出症结可能出在徐大人身上。
哪个徐大人?
自然是徐青玉。
魏氏回家就和婆母说起这事儿,听完严氏沉默许久。
她知道徐青玉在京都里了不得,所以平常已经小心维护和王氏的关系,但没想到徐青玉是如此的了不得,就连魏氏父亲提起来都十分小心谨慎不敢多说。
严氏盘算了许久,早就有动身去京都求徐青玉的心思,可巧了,正好徐青玉和傅闻山成亲,邀了王氏这一大家子娘家人去京都参加婚礼。
但周家并没有收到徐青玉的请柬。
严氏想了想,她是徐青玉名义上的母亲,女儿成亲,哪儿义母不到场的?
她去得。
但同时她也得把田氏带上。
毕竟一切症结都在自己婆母身上。
于是一大家子就跟王家来了京都。
严氏嘴上不说,可田氏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儿媳妇还有孙媳妇对自己的怨怼。
索性这次就跟着他们一路上了京都,到时候该打该杀,总比这把刀一直悬在自己脖子上强。
田氏这般想,她好歹占了一个祖母的名分,徐青玉如今圣眷正浓,就算有怨言也不敢太过,也不至于半点情面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