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桢脸色一白,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嗽一声,肺腑之间就像有一根针扎进去,疼得他脸色青白交错。
沈明珠连忙将人扶到床上,随后扑通一声跪在沈维桢的脚下。
“哥哥,嫂嫂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倒是你如今这身子,这次去台州城就已经舟车劳顿,前段时间你一直咳血,又不让我告诉嫂嫂。”
“哥哥可曾想过,若是嫂嫂知道你因为她有个三长两短,她余生如何自处?她会不会认为是她害死了你?”
沈明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虽挂念徐青玉,却也不愿自己的兄长涉险。
“大哥,你是嫂嫂的夫婿不假,可你也是我的哥哥,是母亲的儿子!”
沈维桢吃力地将她扶起来,就连这样轻微的动作,也让他喘息连连。
男人气若游丝,“我这一辈子,谨小慎微,委曲求全,从未随着自己心意活过,哪怕、一回。”
“临死之前,我也想任性一回。如今阿玉生死未卜,我作为她的夫君,她要是死了,我替她收尸;她要是活着,我也得见她最后一面。”
沈维桢的手重重地落在沈明珠的肩膀之上,沈明珠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仿佛承着千万斤的重担。
她一抬眼,对上兄长的眼睛。
“明珠,我的身后事早已安排妥当,我也已经尽到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兄长的责任。”
“接下来…放我自由吧,让我在最后的时间,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沈明珠闻言,眼泪瞬间决堤。
兄长这是铁了心要和嫂嫂同生共死!
她何尝不知道沈维桢早已尽到一个为人儿子和为人大哥的责任,只是兄长如今这身子,只怕会死在半路上!
她怎能让兄长客死他乡?
沈维桢捂着胸口坐下,气若游丝,却依旧有条不紊地吩咐:“母亲那边,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
沈明珠站起身来,擦干一把眼泪,苦笑:“哥哥心意已决,我还回去做什么?若我就这么一个人回去,母亲只怕更是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后冷静说道:“兄长,我与你一同前去。”
见沈维桢出声反驳,沈明珠却已经抬手阻止:“大哥不必再劝,你若执意要去台州城,那我就执意要跟着你去,否则我就是死,也要把你留在这艘船上!”
沈维桢看着眼前小娘子坚决的神色,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幼时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声声叫着“哥哥”的小女孩。
每次平安捣乱,受罚的永远是沈明珠。
小时候沈明珠总是说不疼。
可大伯娘的板子重,哪儿能真的不疼?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妹妹已经褪去青涩的少女模样,变成如今这般坚毅果敢?
沈维桢抬手擦干她眼尾的那一点泪珠,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慰她那样:“别哭了,明珠,快去安排吧。”
沈明珠从沈维桢的房间里出来,眼底一片寒霜。
她掌管后宅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母亲一直耳提面命,她也跟着嫂嫂学做生意,因而察言观色都是一流。
她从公主殿下的房间回到沈维桢的房间,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可就这么短的功夫,就有人把消息散播到了兄长的耳朵里——
有人在中间胡乱传递消息,想要趁乱要哥哥的性命!
好一招借刀杀人!
沈明珠脚步四平八稳,语气沉稳不乱,只吩咐着自己的心腹。
这个心腹从头到尾都不曾离开过她的视线,更不曾与其他任何人打过照面,因而绝不可能向外人传递消息。
“你去挨着盘问沈家带回来的这一批人,查查刚才他们都在做什么。”
那心腹知道自家主子动了怒,只应了一声便离开。
很快,沈家带过来的下人便被盘问了个遍。
沈明珠的心腹将其中三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抓到沈明珠跟前,同时也让剩下的下人们在沈明珠面前排成了一排。
那三个被抓的人里,有一人说自己在如厕,一路上没有遇见其他人;一人说自己在甲板上望风;另一人则说自己因为昨晚值夜,一直在船舱里的房间里睡觉。
三个人各说各有理,一时之间也无法辨别真假。
沈明珠又想起兄长说的有两人在窗外说话。那就意味着,这三个人之中,有两个人都在撒谎。
沈明珠端坐主位,丫鬟奉上茶水,她慢条斯理地浅饮一口,随后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没有证据,那就互相指认吧。”
“你们三个人,觉得谁是那个传话之人,就将名字写在纸上。”
说话间,沈明珠又让他们三人退到屋外,随后吩咐奴仆铺纸研墨。
片刻之后,三人被单独隔离看管,随后被人带着入内,在猜疑的凶手名字上画圈,每一个人圈出一个名字,沈明珠就让人立刻把纸收走。
当三张纸上的名字跃然眼帘时,沈明珠脸上终于露出了笑颜。
她身边的婢女忍不住问:“二小姐笑什么?”
沈明珠则开口说道:“我方才说只有一个凶手,果然这两个人同时写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那婢女盯着纸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随后恍然大悟。
从沈维桢窗前走过的是两个人,那么这两个人必定同时都是内贼。
又因这两人同时受审,为了摆脱嫌疑,他们只会不约而同写下另外一个无辜者的名字。
沈明珠脸色转冷,厉声吩咐:“把这两个人给我带进来!”
那两个人是被押着入内的,一进屋子已然知道不妥,连忙下跪大呼冤枉。
沈明珠治家虽然严明,可却从不严苛。
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也不愿落个刻薄的名声,以至于将来不好嫁人,孙氏平日也刻意提点她凡事留三分情面。
因而平日里,她对待下人多是和颜悦色恩威并施。
可是这一次这些人却盘算到了大哥身上——
三人只觉得这位沈家二小姐,今日十分不同。
她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浑身散发出一种凛冽的寒气,仿佛平日友善的小兽忽而长出了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