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莲这晚上没睡着,田氏自然也没能合眼。
田氏年纪大了,本就精力不济,满脑子想的都是徐青玉得知一切后,会不会杀到通州城来报复。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对徐青玉的恐惧究竟源自何处,只忆起从前,徐青玉做丫头时就透着股不安分的劲儿。
好在自己先把二房人带了过来,也算是保全他们的法子,只是大媳妇儿严氏心里多半不舒坦,不过那都是以后要解决的事。
田氏就这么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挨到了天亮。
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田氏琢磨了两天两夜,半点办法没想出,反倒大清早听见门房慌慌张张来报,说徐青玉来了。
田氏吓得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向来谨慎,早特意交代过门房,若是见了徐青玉,万万不能开门。
田氏盘算来盘算去,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还没等她想出破局之法,徐青玉就找上门了。
她本以为,徐青玉下个月就要嫁入沈家,这段时间总得在青州城安心备嫁,断不可能现在就杀过来,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徐青玉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她才到通州两天,徐青玉竟然就跟了上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田氏生平头一次如此慌乱。
严氏作为周家主母,也听见了外面的骚乱,连忙来找田氏拿主意。
严氏看似慌乱,实则半点不虚——
她可没对徐青玉下死手,这笔账怎么也落不到周家大房头上。
“母亲,要不然先把人请进来吧?”
田氏却直摇头:“我今日就不开这个门,她难道还能硬闯不成?”
说着,她又吩咐左右:“去叫人把门顶上,我就不信她还能打进来!”
另一边,徐青玉昨夜休整得神清气爽,今日一大早就打上门来。
这一路上她都小心养伤,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有脚上伤及骨头,还不方便走路,因而朱妈妈推着轮椅,一行人风风火火杀到了周府门外。
到门口忽然想起公主府借给她的腰牌,她让朱妈妈给她别上。
这可是她的护身符!
徐青玉敲了门,门房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随后就听见里头有人走动,分明是在顶门栓。
竟然这般防备她?
真叫她伤心啊——
徐青玉早已料到今日不会顺利,看来田氏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见她。
她一招手,对碧荷说道:“你去街上找几个小孩来,要嗓门大的声音尖锐的,跟他们说,只要来周府门前唱首歌,我就给他们买糖吃。”
没过多久,里头的田氏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很快,门房又来报:“夫人,不好了!有几个小孩在咱们门口唱歌,唱什么‘二郎汤药灌得妻憔悴’之类的……”
田氏唬了一跳,当下脸色微变。
倒是严氏险些没忍住笑,暗自为徐青玉鼓掌——
周隐这条蛀虫,平白让大房背上那么大一笔债,严氏早就恨他入骨,今日总算有人来对付他了。
因而严氏打定主意,只要徐青玉不拿大房开刀,就算把这周府的天捅个窟窿,她也愿意帮忙。
最好能浑水摸鱼,趁着这次机会把家分了,少了周隐和沈玉莲这两口子,关起门来不知该有多畅快。
于是严氏劝道:“婆母,咱们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徐青玉这么着急打上门来,未必是来兴师问罪的。咱们那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何大人也不可能跟徐青玉说这些。而且咱们走那日,她不是还跑去何大人门前跪着,替老二求情吗?她若真知道咱们在其中动了手脚,怎肯善罢甘休?”
田氏一想,倒也有理。
只是横竖躲不过去,又听见外头小孩吵嚷着那首歌,只觉得脑子里更乱。
严氏继续劝:“婆母,徐青玉手里握着咱们家不少把柄,她若是再让人堵在门前闹下去,只怕整个通州城都知道老二的事了。”
田氏想着左右都躲不过,索性一咬牙:“把她给我请进来!我就不信了,她当了沈家少奶奶就能窜上天去?还敢杀了我这老婆子不成?”
得了婆母应允,严氏连忙让人去开门,还嘱咐着:“快些,快些,别让那丫头在门口把事情闹大!”
屋外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家所有人。
沈玉莲一大早听见外头闹腾得厉害,又听见那首熟悉的歌谣,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换好衣裳,让奴仆去打探情况。
奴仆很快折返:“回少夫人,是徐青玉带着人在砸门呢!”
沈玉莲吓得不轻,就连宿醉未醒的周隐都噌的一下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徐青玉回来了?”
小厮连连点头:“没错,是徐青玉!这会儿夫人还不让开门呢。”
周隐当下狠狠一拍桌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恶狠狠道:“那贱妇还敢回来?看我今日不撕了她的皮!”
周隐根本不等沈玉莲,率先下床扯上衣服胡乱套上就吆喝着人往外走。
事到临头,沈玉莲反倒不急了。
她慢吞吞地抓起衣裳,脑子里却飞速转动——
那一日,她曾找二房的几个弟弟妹妹仔细盘问过,谁都不知道徐青玉和田氏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显而易见,田氏对徐青玉不再亲近,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子害怕。
沈玉莲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又惊又喜,又疑又怕,还有几分莫名的兴奋——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这枯井般的岁月,总算有了一丝丝涟漪。
她换好衣裳,选了一根最为闪耀的金簪插在头上,随后快步跟着周隐赶去前院看热闹。
沈玉莲刚走,隔壁耳房的秋霜就立刻跟上。
秋霜生得瘦小,步子也慢,却踩着急切的小碎步追赶沈玉莲的步伐,没两步就跑得气喘吁吁,却依旧不肯停下。
她心里又不甘又期盼——
只有她知道,徐青玉临走之前曾说过,一年以内必定会接她出府,而他们相约的时间——
已经到了。
秋霜甚至不敢深想,怕希望落空,怕白白欢喜期待一场。
片刻之后,几乎所有周家人都倾巢而动。
他们站在廊下,足足有一二十人排成一排,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