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桢唇线轻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开口时,语气无比认真:“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姑娘。你聪明果敢,率直热情,有情有义,真要论起来,是你吃亏才对。”
徐青玉一愣,随后暗自垂眸,眉宇间竟浮现出一股少见的忧郁。
她从前是热烈绚烂、五彩斑斓的,从未像现在这般郁郁寡欢。
“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今日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时也,运也。”沈维桢温声道,“你天资聪颖,也尽了全力,或许只差那一点气运。而我沈维桢…以后便是你的仰仗。”
沈维桢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地契,递到她面前:“这是这间院子的地契,今日已经过到你的名下。你在这里住了一年,想来是有感情的,到时候便从这里出嫁。”
徐青玉看着那张薄薄的黄纸,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接受。
她和沈维桢的婚姻,本就起始于一场恩情,或是一场交换,她还没在这场关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沈维桢把地契往她跟前又推了推,紧接着又摊开另一张纸。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起伏,带着一丝沙沙的声响,声音虚弱沙哑,却又温柔有力:“这场婚事来得仓促,那日听闻你在狱中遭遇,我便立刻去求了公主指婚。先前那张婚书不过是应付何大人临时所写,今日这张…才能代表我之所愿。”
徐青玉凑过去细看,只见上头写着。
立书人:沈维桢,徐青玉
时维仲春,嘉礼初成。
沈氏子维桢,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徐氏女青玉,宜其家室之盟,载明鸳谱。
今缔鸳盟,永结为好。
兹以诚聘徐氏青玉为沈家主理:一应田产、商号、钱庄、船运诸业,皆凭慧心裁度,巧手经营。内外诸事,但依卿之明断;四方财源,皆由卿掌枢机。岁入盈余,取其什一,永为卿妆。
她抬眸震惊地看向沈维桢。
沈家产业取一成之利赠与她!
男子温柔的声音仿佛海浪般将她包围:“这些东西,可做你的嫁妆带入我沈府。出嫁那日你也不必受外人议论。”
“我知道你向来不惧流言蜚语,但你既有青云之志,何苦为这些细枝末节之事浪费心力?”
徐青玉眼中满是疑惑,又往前凑了一分,一缕长发倾斜而下,垂落在纸面上:“执安,我不明白…”
沈维桢轻轻笑了,眼底仿佛蒙着一层淡雅的雾气:“阿玉,我是个将死之人,金银财物带不进棺材,活着只求一个安乐开心。这些东西于我毫无益处,却能让你免受世间大部分疾苦,这便是它们的价值。”
徐青玉更糊涂了,这般听来,沈维桢似乎是在交付真心。
沈维桢一声轻叹:“阿玉,你说这婚事是我吃亏,其实是你吃亏。我最多还能活一两年,可你能活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要守着我这块墓碑,守着沈家,哪里也去不了。”
他双眼仿佛浩浩深海,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藏着那么一分真切的诚意:“以你的本事,就算没有沈家,也能挣得千金万银。我只是提前赠你,用这些银钱买断了你这一生,让你甘愿做我沈家的奴隶,困在沈家后院的四方天地里。如此,你还觉得是我亏吗?”
徐青玉忽而说不出话来。
沈维桢眯着眼睛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看,我不止用金钱困住你,还能用我们之间的情谊困住你,叫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徐青玉闻言,久久沉默。
对面的男子笑眼盈盈,眼底却有化不开的忧伤,嘴里说的都是逞强之语:“你若是后悔,现在离开也来得及。”
沈维桢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却没注意到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徐青玉的手很暖,一如她的眼神,仿佛只这一触,就让沈维桢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许是还发着热,她双颊通红,眼底带着一丝血丝,神色却无比笃定:“下个月初七,你我婚期不变。”
次日一大早,秋意便早早收拾好了行囊。
哪知门外传来一阵稀疏的动静,秋意刚打开门,就看见沈维桢常坐的那辆马车停在门口,车上还跟着好几个人——一个车夫、一个护卫,还有一个身材健硕的仆妇,领头的竟是碧荷。
碧荷和秋意交好,一看见她便跳下车来:“秋意姐姐!”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几句,秋意才从碧荷口中得知,沈维桢昨夜就已经把她们去通州城的行李准备好了。
碧荷知道徐青玉是未来的沈家少夫人,急着为自家公子邀功:“秋意姐姐,这可是咱们公子平日专用的马车!”
她拉着秋意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献宝似的说道:“你看,后面放了被褥还有轮椅,就连轮椅的坐垫都是丝绸做的,一点也不冷!”
秋意难免震惊于沈维桢的细致,少有男子思虑这般周全。
碧荷又拉着她往前看:“公子说徐姑娘身上有伤,让我务必好好照料。这马车地板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每个箱子里都装着常备药品。对了,还有这些衣裳首饰,都是昨晚上去绸缎庄寻的,我可是连夜熨烫收拾齐整才来会合的!”
碧荷正替自家公子邀功,就听见徐青玉拄着拐杖出来的声音。
徐青玉见这辆马车是沈维桢平日的专座,华贵又实用,再听秋意叽叽喳喳说着,不由想起当初在通州城酒楼初见沈维桢的样子——
彼时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宛如谪仙,她还当他是冷情寡淡之人,不曾想竟是这般面冷心热。
沈维桢说过,他不仅要用钱,还要用情义将她困在沈家一辈子。
可这样真诚的阳谋,徐青玉反而不好挣脱。
她从不惧怕被人算计,怕的是被人从背后捅刀——
徐青玉收回思绪,不惜赞美:“执安向来心细。”
碧荷带着人上前见礼:“徐小娘子,我家公子昨夜为了您出行的事忙了半宿,旧病复发,今日实在不能下床送您。不过他已经嘱咐我们几人务必好好照顾您。”
说着,她又介绍起同行之人:“公子还说,您既是去了结恩怨的,这位秦妈妈嘴皮子利索、力气又大,也是见惯了后宅手段的人,必能助您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