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绣娘刚一下楼,迎面就碰上了卢柳。
卢柳知道今日这事肯定和寿礼有关——
虽说前几日周贤只带了徐青玉去参加商会的会议,可他在这一行经营多年,耳聪目明,自然也知道青州的绸缎商们都在忙着给陛下献贺礼。
这样的事是难得一遇的大机缘,因而卢柳格外热心。
见刘绣娘和向绣娘两人嘀嘀咕咕,卢柳就厚着脸皮凑了上去:“东家找你们,是说寿礼一事吧?咱们尺素楼预备什么贺礼呈到御前啊?”
刘绣娘和向绣娘牢牢记得刚签字画押的保密文书,莫说是卢掌事,就是自己的夫婿、爹娘问起来,也绝不往外吐一个字。
刘绣娘如今做了管事,说话做事比从前圆滑许多,只笑着打哈哈:“东家只说这段时间会有些辛苦,具体做什么寿礼,还得看东家的意思。”
态度热情,却是一问三不知。
卢柳并不死心,他快步上了三楼,凑在门边听着里面周贤和徐青玉的说话声,本想推门而入,却又忽然踌躇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贤才从里面出来,见他站在门口,笑着问道:“卢老兄站在门口作甚?”
卢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声音:“从庄子上抽调的三个绣娘马上要转正,我来问问徐掌事的意思。”
周贤满不在意地挥挥手:“这样的小事别去打搅她,这丫头最近忙着呢。”
“忙?徐青玉在忙什么?”卢柳忍不住追问,笑得分外难看,“徐青玉一个二掌事,比我这个尺素楼的大掌事还要忙?”
不待卢柳再问,周贤的手忽然落到他的肩膀上,力道有些重,几乎让他承受不住。
一抬眼,卢柳看见周贤那张笑眯眯的脸:“卢老兄,你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也比不得从前,该放手时就得放手,咱们这些老骨头总要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
周贤此刻很是满意徐青玉关于寿礼的想法,手上虽还缠着纱布,却意气风发:“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丫头可真是不得了,咱们这些前浪都要被拍在沙滩上喽……”
卢柳听出弦外之意,内心复杂,愣在原地半晌不说话。
而徐青玉忙着贺礼的事,哪还顾得上卢柳的心思?
她又将从沈家、周家还有廖家借来的所有关于布料花式图纹的书籍和画册都看了一遍。
直到第二天来到尺素楼,她在门口就看见曲善冲她挤眉弄眼。
到了地方,徐青玉拄着拐杖下车,曲善见她走得慢,只好着急地跑过来跟她通风报信:“徐青玉!卢大掌事走了!”
徐青玉眨了眨眼:“谁走了?”
“卢掌事走了!他离开尺素楼了!”曲善急声道,“他今儿个一早就来尺素楼给东家递交了辞呈!这会人都走出十万八千里了!”
徐青玉当下拄着拐杖走得飞快。
曲善知道她心急,连忙催促秋意:“快扶着你表姐!”
三个人紧赶慢赶往三楼去,徐青玉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一下门,等里面传来周贤的声音,才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看见周贤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身后的曲善悄悄捅了捅徐青玉的胳膊,暗示她往桌上看。
徐青玉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向书桌,轻声问道:“二叔,听说卢掌事要离职?”
天降喜事啊——
徐青玉可不是什么圣母,也不想做乐山大佛。
她刚到尺素楼的时候,卢柳就多次刁难她,甚至她和周贤的黄谣最初就是卢柳传出来的。
她本想着,好歹卢柳占着一个掌事的位置,两个掌事之间相互制衡,周贤也能更放心些。
她也不愿意再添一个掌事进来跟她斗。
可要是卢柳自己要走,那她可拦不住。
周贤手里捏着那封信,面色郁郁,似有些懊恼:“都怪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他……如今本就敏感多疑,只怕还以为是我要赶他走——”
徐青玉毫不在乎,她只想确认这一次不是卢柳以退为进的把戏。
但此刻开口追问反倒不妙,因而徐青玉、曲善、秋意三个人,全都沉默不言。
周贤连连叹气,似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平心而论,徐青玉这掌事做得极好,甚至一个人顶得上卢柳和董裕安两个人。
可卢柳毕竟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徐青玉则偷摸用余光去瞟卢柳辞职信上的内容。
那老东西的信写得倒感人肺腑,先是回顾他和周贤的创业经历、中间创业艰难,又强调自己对尺素楼立下的汗马功劳,最后才落脚于“年老体衰,不愿拖累周贤”。
这文采,鳄鱼看了都得掉两颗眼泪。
徐青玉心里自然巴不得卢柳再也不回尺素楼,可嘴上却满是遗憾和关心:“二叔要是舍不得卢掌事,就再去把他请回来吧。咱们尺素楼如今业务繁忙,没卢掌事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坐镇,总归是不妥。”
曲善不由偏头看她,心里满是震惊。
这说的是人话吗?
是谁刚才听闻卢柳离职拐杖都差点跑丢?
秋意也在心里给表姐竖大拇指,不愧是表姐,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要不是前些天表姐还经常在家里说卢掌事的坏话,她看着表姐这副温柔体贴的样子,都要信了她的鬼话。
曲善和秋意自然不信徐青玉的猫哭耗子,但周贤却十分受用,他不无感慨地说:“说来说去,还是你这丫头最体贴你二叔。”
曲善:???
学到了。
秋意也默默表示:学到了。
徐青玉心里其实也担心周贤这个不开窍的真会为了“兄弟义气”四个字再把卢柳请回来。
还好周贤将卢柳的辞呈折叠起来,放进旁边的抽屉里,随后摇了摇头:“罢了,我知道卢老哥的脾气。这尺素楼里没他的位置,想必他也难熬,急流勇退也是一种体面。”
徐青玉这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总算挤走了第二个竞争对手。
她语气越发善解人意:“二叔说得是。卢掌事毕竟年纪大了,本就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我看他在尺素楼里待着也难受。我听说他那大孙儿快要启蒙了,这些天只怕要忙着找老师,二叔到时候不妨帮帮忙,也别寒了卢掌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