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骗他最狠的是亲娘。他有什么办法?骂不得,打不得,只能把那一口浊气咽回肚子里。
建章帝也才慢慢明白,太后是要借着那句批语把肖晥强娶进宫,再借着“赤兔”把肖晥和水衡一并踩下去。她的最终目的,是想扶水韫当太子。
她骗了先帝,骗了他,也骗了众朝臣。
若是旁人,早灭了他满门。
让建章帝更肝痛的是,明家的话又成了另一种。
他不敢再轻信任何人了。
第二句出自佛经,说世间一切皆因缘和合而生,亦因缘消散而灭。他的疑心、太后的心思、太子的命数、明家的忠奸,皆是因缘。
第三句,劝他认命。
最后一句,最是堵心——大师把永安和明山月死死绑在了一起,他拆不开,也绕不过。
他手里最好的一枚棋,自己跳到了明家的棋盘上,竟与他这个父皇无关。
想想便觉得胸口发闷。
建章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心里五味杂陈。
永安,他认。
可明山月,他实在不想认。那一家子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既想太子继续当太子,又想把永安划拉到他家去。
然而,大师的话建章帝不能不听。明山月的生死他管不了,可永安,他舍不得她死。
哪怕认,这桩婚事也要再等等,哪能让他们轻意如愿。
他心下已有计较:明山月会成为永安的驸马,但明家的势力不能再大了。等他尚了公主,立马把飞鹰卫副指挥使和北镇抚使撤了。
明国公还想当兵部侍郎、尚书,甚至入阁?也不要想了。谁知道明家到底骗没骗他?长宁郡主是不是真的如太祖和先帝说的那般对皇家忠心无二?
亲生母亲都那样待他,他还能信谁?
至于太子——他还要慢慢看,慢慢打磨。若是实在当不了大任,这个天下,就只能交给水行了。
至于水韫,永远没有可能。太后和薛家,终究要白忙一场。
建章帝睁开眼,把信连同信封一起递给何全,声音低沉,“烧了。这件事,不许说出去。”
何全脑袋快垂到了地下,双手接过信,声音发紧,“奴才不敢。”
何全退到角落的火盆旁,把信丢进去,亲眼看着那张薄笺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成灰,才躬身站去皇上背后。
建章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睁开眼,望着昏黄的灯光,忽然觉得大师那句“顺其自然”,说得太轻巧。
他是皇帝,既要顺其自然,还要有所坚持才对。他得替水家的江山和黎民百姓打算。哪怕天命如此,他也要在“天意”的缝隙里,多争一寸是一寸。
他又想起永安。那个孩子,确实是有本事的。还好她姓水,不姓明。她哪怕嫁去明家,也终究是他的女儿,心还在他这里。
当初强娶肖氏,倒是娶对了。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他心里那些话实在找不到一个能说的人,便偏过头,随口问了一句,“你说,永安如何?”
何全左右看了看,殿里并无旁人,只得躬身答道,“禀奏陛下,永安公主是个有大本事的,又人品高洁,孝顺有加。”
建章帝转过头,“永安在帮你看病?”
何全一个哆嗦,腰哈得更低了,“是。永安公主医术高明,性子又极像陛下,宽厚和善,仁慈爱民。听说奴才身子不好,便定期为奴才针刺放血。
“不瞒陛下,永安公主的医术真是神了,一施过针,奴才便觉身子从未有过的爽利。她还说,如此治疗,奴才这沉疴一两年便能痊愈。唉哟哟,太医院那么多人,没一个敢说这个话的。”
建章帝点了点头,似是对这答案还算满意,“永安确是如此。千婴之母把她教得很好。”他停了片刻,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那你说,太子如何?”
何全的头快垂到膝盖了,“奴才不敢置喙太子殿下。”
“朕让你说,你就说。”建章帝的语气不重,却不容推拒。
何全沉默了一瞬,才颤着声音开口,“奴才觉得,太子乃天选之子,温和恭谨,英明睿智……这点,很像陛下。”
建章帝鼻子“哼”了一声,没言语。
殿内落针有声。
何全垂首站着,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医馆里,水初晨在病房里忙到酉时末才坐车回宫。
天色已经黑透,宫门就快落钥了。
步辇等在门内,水初晨坐上去,几个太监稳稳抬起,沿着高高的宫墙向前走。
拐过一道弯,前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水初晨未看也知道,那是巡值的卫队。
她没看到的是,卫队最末一人,正是领队的孙承宇。
当步辇快到跟前时,孙承宇悄悄放慢了脚步,与前面十人拉开距离。
太后身边的郭公公早已替他安排妥当——这时会有一只野猫从宫墙上跳下来,正好落在抬辇的太监身上。
“喵呜……”
一声尖利的猫叫划破夜空,一只肥猫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一个太监肩头。
太监吓得浑身一抖,“哎哟”一声,肩上的抬杠猛地一晃,步辇往左侧倾斜,车内的水初晨也猝不及防地撞向侧壁。
孙承宇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把住左边的抬杠,步辇这才稳住。
他隔着帘子急声问道:“公主殿下可安好?”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水初晨半张脸。她看了孙承宇一眼,轻声道,“无事,谢谢孙将军。”
孙承宇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一副关切模样,“末将应当的。”
汤涧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抬辇的太监惊魂未定,龇牙咧嘴地抬起一只脚,“有……有猫,奴才脚崴了。”
汤涧瞪了他一眼:“你走开,咱家来抬!”
说着,便要上前接杠。
孙承宇忙拦住说道,“汤公公,抬辇有技巧,若是不行,还是换个会抬的来,别惊着公主殿下。”
声音清朗而关切,在漆黑的夜里听来格外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