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崭新的黑色上海牌小轿车,顶着落日余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地上的坑洼,缓缓驶进了红星厂破旧的大门。
门房里,门卫老张头正蹲在门口吧嗒着旱烟,看到这车,烟袋锅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烫了脚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扯着嗓子就朝车间方向喊。
“厂长!来大官了!四个轮子的黑轿车!”
车间里,正在调试设备的工人们齐刷刷抬起头。
赵铁军反应最快,扔下手里的扳手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厂长!高主任来了!”
张耀正和老刘师傅蹲在地上,借着灯光研究那三块正在研磨的平板,闻言,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走,出去迎迎咱们的财神爷。”
当张耀走到厂门口时,高建军已经从车里下来了。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国字脸,太阳穴微微鼓起,站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军人的硬朗。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懂行的技术干部。
“高主任,欢迎。”张耀迎上去,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高建军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大。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张耀沾着油污的脸上扫了一圈。
“张厂长,你这个厂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这话直白得像刀子,但却没有恶意。
张耀笑了:“庙小,但供的都是真神。地方破点,不耽误干活。”
高建军点点头,也不废话,直入主题:“听说你们要自己造高精度磨床?”
“是。”
“拿什么造?”
张耀转身,指着灯火通明的车间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主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跟我来。”
一行人走进车间。
刚一踏入,高建军和那两个技术干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没有整洁的地面,没有先进的设备,有的,只是一股冲天的热浪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干劲。
车间中央,最显眼的就是地上那三块一米见方的铸铁平板。
老刘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正跪趴在地上,手里拿着砂纸和研磨膏,在一遍一遍地推磨着。他们的手上都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迹,可那双手,稳得像焊在地上一样,每一次推拉都保持着绝对的匀速和力道。
旁边不远处,独眼姜像一尊门神,守着一个新建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淬火池。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池边的温度计,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整个人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再往里,王工带着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张大图纸争论得面红耳赤,桌上、地上,全是写满了公式的计算稿纸和烟头。
高建军停下脚步,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容。
“这就是你们的底气?”
张耀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自豪:“对,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人。”
高建军沉默了片刻,走到老刘师傅身边,竟也跟着蹲了下来。
“老师傅,您这是在干什么?”
老刘师傅抬起头,满是汗水和铁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露出一口黄牙:“磨板子。”
“磨这个干什么用?”
“磨尺子。”
“尺子?”高建军皱起眉,有些不解。
张耀走过来,同样蹲下,伸手轻轻抚过那块已经被磨得隐隐反光的平板表面。
“高主任,您是行家,应该知道,所有精密加工的基础,是基准。”
“我们没有进口的三坐标测量仪,也没有高精度的检测设备。我们没有尺子,但我们可以自己造一把尺子。一把无限接近于绝对的尺子。”
他指着三块平板。
“这叫‘三体互研法’。A和b对磨,A和c对磨,b和c对磨,周而复始,互为印证,互为基准。最终,它们会趋近于一个绝对的平面。”
“有了这个平面做基准,我们就能刮研出高精度的导轨,加工出高精度的零件。”
“有了高精度的零件,我们就能组装出高精度的机床!”
高建军那双鹰眼,死死地盯着张耀,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许久,他才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张耀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在做一件,九成九会失败,但必须要做的事。”
高建军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跟他来的两个技术干部。
“老李,老王,你们怎么看?”
那个叫老李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怀疑:“主任,三体互研在理论上是精度的极限,但对人工的要求太高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就算平板磨出来了,后续的加工、装配,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道坎。”
另一个叫老王的技术员更直接:“主任,依我看,这就是一场豪赌。拿全厂的命在赌。赌赢了,一飞冲天。赌输了,这个厂就彻底完了。”
高建军没说话,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
他走到独眼姜身边,看着那个热气蒸腾的淬火池,池水里似乎有东西在微微发着红光。
“这位师傅,淬的是什么?”
独眼姜头也没抬,眼睛像长在了温度计上。
“导轨。”
高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图纸我看了,要求公差正负一个丝(0.01mm),淬火变形必须控制在这个范围内。你能做到?”
独眼姜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独眼在火光和水汽的映照下,闪着一股骇人的凶光。
他扭头,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啦”一声蒸发。
“做不到,我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这话粗得掉渣,却也硬得像钢。
跟在高建军身后的技术员老李忍不住了,扶了扶眼镜,几乎是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独眼姜:“老师傅,您别开玩笑。一米五长的导轨,整体淬火,形变控制在一个丝以内,这在理论上就是不可能的!热胀冷缩的物理规律您总得讲吧?”
另一个老王也连连摇头:“是啊,别说你们这土法池子,就是德国进口的真空淬火炉,也不敢打包票说能做到这个精度!”
独眼姜那只独眼猛地转向他们,眼里的凶光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