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老者,穿着破烂不堪的道袍,全身皮肤干枯得紧贴在骨头上,头发早已脱落干净。他的神魂极其残破,身上没有一丝法力波动,只靠着胸口一团极其微弱的残息挂着性命。
听到脚步声,老者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混浊无光的眼睛。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二柱身上,看到陈二柱小腹处隐隐透出的大荒残碑虚影,以及陈二柱体内流淌的先民人道本源时,老者干枯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大荒……残碑……先民本源……”
老者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在用铁片刮擦石头:“你……你是道尊等的后世人……”
清风道童飞上前,看清老者的面容后,惊呼一声:“护法真人!您还活着?!”
老者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挂着苦涩的笑容:“活着?与死了没区别……贫道被关在此地……已经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了……”
陈二柱走到铁笼前,掌心吐出一道温和的人道力量,灌入老者体内,帮他稳住即将散掉的神魂。
老者吸了一口气,混浊的眼里露出一丝清明:“后世人,时间不多了……贫道将当年的隐秘告诉你……”
“当年叛变仙界的仙卿……并非全被道尊击杀。不少人见势不妙,带着手下的势力逃入了各个虚空夹层,建立了隐秘据点……他们舍弃了人族身躯,投靠真魔界,充当魔主的爪牙……”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高空:“追着你们来的那枚魔玺……就是昔日一位叛变的金仙仙卿炼制的魔宝。那上面有他的神魂烙印……”
说到这里,老者从衣袖里掏出半块暗黄色的玉简,递出铁笼。
陈二柱接过去,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里记录着好几个隐秘的坐标,全是当年叛仙建立的据点。而在玉简的最下方,画着一条横贯虚空的灰色大河,后面标注着前往【封天遗境】的必经之路。
“想要去封天遗境……必须渡过一片【忘川虚流】……”老者喘着粗气说道,“那是隔绝诸个夹层的虚空大河……河水能够冲刷神魂……若是道心不坚,踏入河水瞬间就会被洗掉所有记忆,沦为没有意识的行尸……”
“轰!”
没等老者把话说完,地下囚牢的穹顶突然爆开。
那枚黑色的魔玺撞碎了几十米厚的玄铁屋顶,狠狠砸了下来。死气从漏洞处涌入,成百上千的魔兵顺着破口跳进囚牢,挥舞着白骨武器扑向众人。
老者看着落下的魔玺,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后世人……走!”
老者大吼一声,将体内最后存留的残存神魂瞬间引爆。
一道白色的仙光从他体内冲天而起,直接撞在魔玺表面。
“砰!”
剧烈的碰撞在狭窄的地下囚牢里炸开。老者的神魂彻底烟消云散,化作漫天白光。那枚魔玺受了这记临死反扑,表面的符文碎裂了大半,散发的死气大减,摇摇晃晃地摔在地上,受了极其严重的创伤,却依然没有被彻底毁掉。
陈二柱收起半块玉简,冷眼扫过涌进来的魔兵。
“老莫,白峰,杀出去!”
斩天魔刃挥出一道黑色的刀芒,将正前面的十几只魔兵当场斩成两截。
众人不再与残余魔物纠缠,破开牢牢顶部的破口,冲出地下囚牢,按照玉简上的坐标,直接向忘川虚流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穿过大片荒凉的虚空死角。
大半天后,前方的空间渐渐变得扭曲。
一条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尽头的苍茫大河,平铺在暗黑色的虚空之中。
河水呈现出诡异的灰白之色,没有波浪,也没有声音,静静地向前流淌。一股无形的神魂侵蚀之力从河面上散发出来,哪怕相隔几里远,众人也能感觉到脑海里一阵阵刺痛。
忘川虚流。
“好诡异的水。”莫无忧停下脚步,看着灰白的河水说道。
清风道童面色凝重:“这就是忘川虚流。河水是由上古毁灭时消逝的执念与虚空法则汇聚而成。肉身掉进去,骨肉会被一点点消蚀;神魂掉进去,过往的所有记忆都会被强行洗掉。”
陈二柱站在河岸边,低头看着肚皮上的太极图。
他不能把内天地的几百万凡人放出来。凡人的神魂太弱,只要碰到这股灰白色的河水,瞬间就会变成没有记忆的傻子。
“老莫,白峰,冰晶,你们怎么说?”陈二柱转头看向三人。
白峰按着腰间的断剑,眼神古井无波:“我守斩剑之道。剑在人在,河水洗不掉我的剑意。”
柳冰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太阴寂灭,本就是死寂。这河水伤不到我。”
莫无忧咧嘴笑了笑,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先民的骨头硬,血脉里的恨意更深。河水想洗掉老子的记忆,先把我这身骨头化了再说。”
陈二柱点点头。
他将肚皮里的太极内天地彻底封死,大荒残碑悬挂在内天地最顶端,垂下千万道红色的道韵,把几百万凡人死死护在内部,隔绝了外界河水的侵蚀。
陈二柱怀抱封天铁盒,抬起脚,第一个跨入了灰白的忘川河水之中。
“哗啦。”
河水刚漫过脚踝,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瞬间钻进体质内部,直奔神魂而去。
陈二柱的大罗肉身在河水的冲刷下,皮肤表面发出微微的滋滋声,肌肉纤维被一点点消蚀。但更可怕的是神魂层面。
无数虚妄的画面突然在陈二柱脑海里炸开。
他看到了曾经在凡俗世界里的无能为力,看到了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到了自己拼尽全力却依然无法阻挡漫天魔物的绝望。
“陈二柱……你保不住他们的……”
“放弃吧……躺在河水里,彻底遗忘这一切,就没有痛苦了……”
混乱的声音在神魂深处回荡,试图撕裂他的人道本心。
陈二柱咬紧牙关,牙缝里渗出鲜血。
“老子从泥潭里爬出来,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在这里选遗忘的!”
陈二柱小腹深处的人道长河轰然震荡,赤红色的薪火在他眼中喷涌而出。他压下脑海里所有的悔恨与恐惧,顶着河水的冲刷,一步一步向河中央走去。
白峰、柳冰晶、莫无忧三人紧随其后,踏入河水。
白峰周身环绕着黑色的斩道剑意,将贴近的灰白河水切开;柳冰晶体表凝结出一层坚硬的灰色太阴冰甲,硬生生抗住河水的侵蚀;莫无忧浑身气血如虹,荒神威压在河底踩出一个个沉重的脚印。
就在众人走到河中央时,寂静的灰白河水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哗啦!哗啦!”
无数道面目模糊的人影从河水深处浮了上来。
这些都是上古战死的修士、逃难的人族先民,他们的神魂早已被河水磨灭了理智,只剩下生前最强烈的执念。在河水的裹挟下,这些游魂化作一道道凶戾的灰色影子,发出无意识的尖啸,铺天盖地朝着陈二柱一行人扑了过来。
“别动手!”陈二柱低喝了一声。
白峰原本要拔出的断剑停在半空。他看着那些扑过来的游魂,看着他们身上残破的古老道袍,眼神变了变。
这些游魂,当年也是为了抗争邪魔而死在虚空中的英魂。
白峰缓缓抬起手里的死黑色断剑。
他没有催动杀伐剑意,而是将剑身横在胸前,手臂发力,划出一道极其柔和的黑色弧线。
悼亡剑式。
万千道柔和的黑色剑意在灰白色的河面上铺开。剑意没有毁灭的力量,像是一阵温暖的风,轻轻拂过那些躁动的游魂。游魂身上的凶戾气息被剑意扫过,扑杀的动作微微一顿。
柳冰晶双手连挥,太阴寒气顺着水面蔓延,把狂暴的河水冻结成几块巨大的冰板,将大部分游魂隔绝在冰墙另一侧,没有伤及他们的神魂。
莫无忧则张开大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那是先民荒神的血脉呼唤。
咆哮声在河面上震荡,游魂之中那些人族先民的残魂,听到这声来自于同源血脉的呼唤,混浊的眼珠里隐隐闪过一丝迷茫,凶狠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
陈二柱停下脚步,站在灰白的河水中央。
他催动小腹内的人道长河道韵,将一道温暖的赤红光辉投射到忘川河面上。
赤红的光辉洒落在无数游魂身上,陈二柱闭上双眼,敞开神魂,去聆听这些残魂留在天地间最后的执念。
“家……我的家没了……”
“魔物……好多魔物……”
“谁来救救孩子们……”
“人族……不能灭……”
无数细碎、绝望的声音在陈二柱神魂里响成一片。这些游魂死去了不知多少个纪元,可他们临死前最想念的,依然是后方的亲人,是人族的延续。
陈二柱睁开双眼,赤红的光芒在他眼中流转。
他看着密密麻麻的游魂,缓缓开口,声音通过人道光辉传遍了整条忘川虚流:
“诸位前辈。”
“今时今日,人族火种还在。我陈二柱带着几百万凡人同胞,就在这里。”
“若我陈二柱能拿到封天大法,定将两界通道彻底封死!斩尽世间魔物,给所有人族一个可以安居乐业的家!”
“此誓,天地共鉴,人道共存!”
陈二柱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任何虚浮的修饰,只有最纯粹的承诺。
贴在他怀里的封天铁盒发出微微的光芒,人道长河的水位轰然暴涨,将整片灰白色的河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赤红。
围在四周的大批游魂静静地看着陈二柱。
在赤红人道光辉的照耀下,许多游魂混浊的眼眼里流出了灰色的泪水。他们缓缓低下了头,向陈二柱躬身行了一礼。
随后,大批游魂自发地向两侧退开,在凶险万分的忘川虚流水域正中,为陈二柱一行人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敞的渡河通路。
众人顺着这条通道向前快速推推进。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对岸的时候,前方的河水突然变成了墨黑之色。
几十只体型巨大的游魂从黑色的河水里站了起来。
这些游魂生前虽然也是人族修士,但死后神魂被魔主留下的死气深度污染,体内的执念早已扭曲成了纯粹的毁灭欲望。
他们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浑身缠绕着恶臭的黑气,根本听不懂人道呼唤,带着残暴的气息,悍然朝陈二柱的面门扑杀过来!
陈二柱看着扑来的污染游魂,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拔出了腰间的斩天魔刃。
“人族英魂,我敬你们。但既然成了魔物的傀儡……”
“老子送你们解脱!”
陈二柱一刀劈出,暗金色的道纹在黑色的刀身上轰然爆发。
“噗嗤!”
几千米长的刀芒横着划过水面,将最前方的几只污染游魂当场斩成碎片。黑色的死气在人道薪火的灼烧下,化作一缕缕青烟散去。
白峰跨步上前,死黑断剑刺出,斩道剑意精准地挑碎了一只污染游魂的核心黑印。
莫无忧大吼一声,双拳打出两道拳风,将靠近的黑色河水砸得向两侧凹陷。
柳冰晶双手合十,太阴寒气化作几千道冰刺,将剩余的污染游魂钉在河底。
四人配合默契,在黑色的河浪里强行撕开一条血路,击碎了最后几只被污染的游魂。
陈二柱双腿在河底用力一蹬,身体越过最后的几米深水,稳稳地踩在了忘川虚流对岸的黑色土地上。
白峰、柳冰晶、莫无忧也相继跳上对岸。
陈二柱回头看去。
灰白色的忘川虚流依旧在寂静地流淌,河面上无数人族游魂站在远方,静静地目送着他们。
陈二柱深吸了一口气,将斩天魔刃收回腰间,转过身看向前方。
在黑色土地的尽头,一片浩瀚、苍凉、被巨大阵法包裹着的神秘小世界,正在虚空迷雾中若隐若现。
封天遗境,到了。
……
众人尚未站稳脚跟,前方的虚空迷雾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掌声。
“啪,啪,啪。”
声音缓慢而清脆,在死寂的岸边传出老远。
迷雾缓缓向两侧退开,一个身穿残破金色仙袍的中年男子从暗处走了出来。他踏在虚空中,脑后悬挂着一圈发黑的仙光,身上散发着大罗金仙后期的威压。然而仔细看去,他露在袍袖外面的双手早已没有了皮肉,全是用黑色的魔骨拼接而成,血管里流淌着粘稠的魔血。
此人乃是当年背叛九天道尊的一名金仙。
当年仙界内乱,他舍弃了大半仙骨,甘愿换取魔主赐下的魔气力量。这亿万年来,他一直潜伏在忘川虚流对岸,专门截杀那些试图穿过虚流、奔赴封天遗境的人族修士。
“真是难得,居然还有泥腿子能从忘川虚流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