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矮房挤在城墙根下,像堆被遗忘的破布。
三间平房连在一起,墙是黄泥糊的,屋顶铺着茅草,风一吹就簌簌落灰。
中间那间的门虚掩着,纸糊的隔屏蒙着层薄灰,隐约透出里面的家具轮廓——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简陋得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就是这儿了。”
李捕头的铁尺往门框上一靠,铁锈蹭在黄泥墙上,留下道褐痕,“林拉乐住中间,左边打更的老王,右边缝补的张婆,三户共用一个院子,就靠这纸隔屏挡着,说话大点声都能听见。”
阿修罗站在院中,鼻尖萦绕着混杂的气味——煤烟味、霉味,还有张婆浆洗衣物飘来的皂角香。
他的目光先落在中间房的屋顶,一盏昏黄的电灯悬在椽子上,裸露的电线用布条缠着,从茅草缝牵出,接在院角的总闸上。
又扫过那层薄纸隔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似在丈量光影的距离。
“亥时那刻,你当真一个人在房里?”
阿修罗的声音低沉,穿过虚掩的门,撞在纸隔屏上,震得薄灰簌簌往下掉,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块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拉乐从屋里探出头,脸膛黝黑,下巴胡茬乱得像荒草,粗布褂子沾着机油渍——他在修车行打杂。
“千真万确!”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不耐烦,眼角的红血丝爬满眼白,暴露了连日的紧绷,“我都说了八遍,那天晚上头疼,吃过晚饭就睡了,根本没出过门!”
他往左右两间房指了指,嗓门刻意拔高,像是要把心虚藏在音量里:“老王和张婆都能作证!他们说亥时看见我隔屏上只有一个人影,那不是我是谁?难不成是鬼?”
左边房门“吱呀”一声,老王拄着拐杖走出来,背驼得像座压弯的桥,拐杖头挂着的灯笼,光打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像幅揉皱又展平的旧纸。
“官爷,”
他的声音漏风,牙掉了大半,每一个字都含糊却笃定,“亥时我起夜,借着月光往隔屏上瞅了眼,就见个黑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是拉乐没错,他睡觉爱打呼噜,我都听见了。”
右边的张婆也跟着出来,手里攥着根绣花针,棉线在针尖上晃悠,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看东西得凑得极近,像在辨认针脚。
“我也看见了。”
她往中间房凑了凑,袖子蹭掉隔屏上一块灰,“亥时我还在赶活,就着灯光看见隔屏上有个人影翻身,就一个,没别人。”
黄璃淼的水镜悬在隔屏前,镜面泛着冷光,映出隔屏的粗劣草纸纹路,几处细微破洞边缘,纤维向外翻卷,不似虫蛀,倒像被硬物从内顶破。
她指尖凝着冰气,在镜面上轻轻一划,冰纹所过之处,破洞的新痕愈发清晰:“水镜显影,隔屏上的人影边缘模糊,尤其肩膀处有重影。
寻常灯光下,单人影轮廓该是利落的,这重影,像是两个人贴得太近,叠在了一起。”
她的目光转向屋顶的电灯,灯泡玻璃罩沾着黑灰,灯丝投下的淡晕,在隔屏上晕开一片朦胧。
阿修罗没说话,径直走进中间房,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他走到隔屏前,指尖轻按薄纸,纸下的木框松垮,轻轻一推便向内陷去。
x光机的视线穿透隔屏与黄泥墙,木框内侧几道新划痕赫然在目,划痕里沾着白色粉末——是石灰,隔壁张婆家刚刷过墙,墙灰还在掉。
他收回视线,落在那盏15瓦的电灯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灯亮度只够照房间中央,对吧?”
说着,他站到电灯正下方,隔屏上立刻映出清晰人影,头大身小,像个粗劣的皮影。
“若是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离电灯远些,影子会怎么样?”
李捕头愣了愣,下意识往床边挪,肩膀几乎贴住阿修罗。
隔屏上的影子瞬间变了,两个身影的肩膀处重叠,边缘模糊成一片,乍看之下竟像一个人,只是身形宽了些许。
“老王说看见人影一动不动,张婆说看见人影翻身。”
阿修罗的目光落在林拉乐脸上,那双眼像淬了冰的镜,能照进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这是单人床,两个人躺上去,翻身时必有一人动作幅度更大,影子该有明显的形状变化,可你们说的,只是模糊的重影,连轮廓都没乱——这说明,另一个人根本没敢动,一直贴着墙,缩在你身后。”
林拉乐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手不自觉攥紧衣角,粗布被捏出几道死褶,指节泛白,眼神慌乱地往墙角瞟,那里堆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露出半截麻绳,绳结是水手常用的“双套结”。
阿修罗走到麻袋前,用脚轻轻一踢,里面传出“哐当”的金属碰撞声。
显微镜魔法书在掌心展开,镜片对准麻绳,纤维上沾着的盐粒清晰可见——是海水的咸腥,码头搬运工身上独有的味道。
“昨天码头丢了批钢材。”
李捕头适时开口,铁尺往麻袋上一点,语气里带着了然,“搬运工说,夜里看见两个黑影扛着麻袋往贫民窟跑,其中一个穿的褂子,沾着机油。”
林拉乐的脸“唰”地白了,像被石灰粉撒过,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隔屏上,薄纸“哗啦”一声破了个大洞,露出隔壁张婆探过来的脸,她手里还攥着绣花针,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愕。
“我……我只是帮人藏东西!”
林拉乐的声音带着哭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肩膀不停颤抖,“他说就藏一个时辰,给我五文钱,我没敢多问……亥时他就在我床上躲着,我怕被人发现,就让他贴着墙躺,我挡在外面,灯光暗,影子叠在一起,看着就像一个人……”
老王在门外听得直咂嘴,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闷响:“怪不得我听见的呼噜声有点怪,忽高忽低的,原来是两个人!”
张婆也跟着点头,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戳到自己手指:“我说那影子怎么看着别扭,肩膀处宽得不正常,敢情是藏了人!”
李捕头让人打开麻袋,几根沾着码头红漆的钢材滚了出来,冷光映着林拉乐惨白的脸。
阿修罗走出房间时,院角的电灯突然闪了闪,灯丝的影子在破了的隔屏上晃了晃,像个无声的嘲笑。
黄璃淼的水镜往码头方向一扫,镜中映出一艘货船正在卸货,几个搬运工的身影在晨光里忙碌,其中一个的背影,与隔屏上那片模糊的重影,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