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后花园深处的画室,像被时光遗忘的孤岛,琉璃瓦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檐角铜铃被热风拽着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响,那声响非但驱不散满室沉郁,反倒像根细针,反复戳着人心底的不安。
阿修罗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松节油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油画颜料的厚重醇香扑面而来,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顺着鼻腔钻进肺腑,竟让人泛起一阵生理性的窒息感——这气味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淡得像从未存在过。
画室中央的榉木画架斜斜倒在地上,画布被硬生生撕裂成数片,亚麻布的粗糙纹理裸露在外,边缘的颜料凝结成暗红的痂,像一道被生生扯开的伤口。
墙上原本挂满画作的位置,如今只剩十几个空荡荡的铜挂钩,积着薄灰的钩尖在光影里泛着冷光,像是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就是这儿!绝对就是这儿!”
萧海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刻意拔高的惊惶里掺着几分不自然的颤抖。他身着银灰色真丝马褂,衣料上绣着暗纹牡丹,袖口却沾着三块深浅不一的油彩,额头上贴着的纱布被汗水浸得发潮,边角处渗出淡淡的红,顺着脸颊往下滑,在下巴处凝成细小的血珠。
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死死抓住李捕头的衣袖,身子晃得像狂风中的芦苇,“我藏了三十年的宝贝啊!那可是我从西洋拍卖行拍回来的孤品!全没了!全都被那些天杀的强盗抢走了!”他的眼球布满红血丝,嘴角却微微抽搐着,像是在极力控制某种情绪。
李捕头皱着眉抽回衣袖,铁尺挑起地上一块画布碎片,指尖摩挲着厚重的颜料层——西洋画特有的笔触肌理清晰可见,碎片边缘还沾着些浅棕色木屑,与墙角散落的画框材质完全一致。
“萧掌柜,稳住心神,把当时的情形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他的目光扫过墙面,那些方形的印痕比周围墙面略亮些,显然画作悬挂多年,连尘埃都记得它们的形状。
铁尺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敲打着说谎者的神经。
站在一旁的下人始终低着头,青布衫的领口磨得发毛,袖口还沾着点干涸的泥渍,额头上的纱布比萧海的厚了一倍,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那天……那天晌午,我和主人正在这儿整理画,突然就闯进来一伙强盗!个个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的棍子和刀子寒光闪闪,吓得我腿都软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核桃,眼白上布满交错的血丝,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们二话不说就打主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悲愤,“那棍子‘咚’地一声砸在主人额头上,力道大得能听见骨头响,主人当时就晕过去了!然后他们用刀子顶着我的脖子,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让我面朝墙站着,不准回头,不然就把我大卸八块……”
他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颈间。
黄璃淼指尖凝着淡蓝色的寒气,水镜在她掌心缓缓展开,悬停在画室东侧的墙前——那里原本挂着最大的一幅西洋画,如今只剩一块方形的印痕,与周围墙面的色差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她的冰魔法在镜面上轻轻一划,细密的冰纹瞬间蔓延开来,如同冻结的水波,将墙角的垃圾桶清晰地映在镜中。
桶里有团揉皱的宣纸,纸上沾着干涸的颜料,群青与赭石的颜色分明,与地上的画布碎片完全吻合。
“水镜显影,这纸是醉仙楼的菜单。”
她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上面的油渍还未完全干透,带着红烧肉的甜腻香气,还有半枚牙印,齿形整齐且间距甚小,不像是成年人的——倒像是萧府后厨那只三色花猫的齿痕。”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转向墙上挂着的穿衣镜,镜面蒙着一层薄灰,映出画室的乱象,像一幅褪色的悲剧画。
指尖的寒气流转,水镜突然放大,将菜单上的褶皱与颜料颗粒照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强盗的长相?”
黄璃淼的视线落在下人脸上,水镜折射出的冰光恰好落在他的眼底,映出他瞳孔瞬间收缩的模样,那刻意维持的惊恐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下人猛地摇头,脖子转动时,额头上的纱布滑了滑,露出下面淡粉色的疤痕,边缘规整得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
“不!我看清了!”
他突然提高声音,语气急切得像是怕人不信,“他们让我面朝墙站着,可墙上挂着画啊!画框的玻璃擦得锃亮,我就是从玻璃里看到的!”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左额头上还有一块铜钱大的刀疤,”他激动地比划着,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个规整的圆圈,“三角眼,塌鼻子,嘴角还往下撇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们抢画的时候动静大得很,画框摔在地上‘哐哐’响,还骂骂咧咧的,说要是敢报官,就放火烧了我的房子,杀了我全家……”
他说着,身体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过度亢奋导致的肌肉抽搐。
阿修罗走到那面穿衣镜前,指尖轻轻拂过镜面的灰尘,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他侧过身,面朝墙壁站定,再透过镜子看向身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连衣物的颜色都分辨不清,更别说额头上的刀疤了。
指尖的破妄刃微微发烫,九本魔法书在布包里轻轻震颤,仿佛在呼应他心底的疑虑。
他摊开显微镜魔法书,镜片自动对准墙上的铜挂钩,钩尖处缠着几缕银白色的丝线,是真丝材质,与萧海马褂的衣料完全一致。
丝线上还沾着一点淡黄色的药膏痕迹,散发着淡淡的薄荷味,是京城老字号“回春堂”的金疮药,气味被浓重的松节油掩盖,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萧海先生,你的仆人说的都是事实吗?”
阿修罗转过身,墨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像手术刀般剖开虚伪的表象。
萧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掌心的汗水把马褂的盘扣浸得发亮。
“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
萧海拍着胸脯,马褂上的暗纹牡丹随着动作晃动,盘扣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俩的脑袋上还留着伤口呢!不信你们看!”
他说着就要扯额头上的纱布,手腕却被李捕头一把按住,铁尺的冰凉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捕快上前小心翼翼地查看两人的纱布,萧海的伤口在额头左侧,形状不规则,边缘红肿,还沾着些未清理干净的颜料;下人的伤口在右侧,边缘整齐得不像话,像是被利器精准划过。
“看着倒像是真伤。”
捕快挠了挠头,铁尺在手里转了个圈,“可这平光玻璃里能看清刀疤的位置,实在有点邪门——毕竟平光镜成像都是左右相反的。”
阿修罗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画框碎片上,碎片的玻璃面朝下,沾着些细小的灰尘。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碎片翻过来,玻璃上印着几枚清晰的指纹,正是下人的。
指腹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但下人刚才明明说,自己只是整理画作,从不碰画笔。
“西洋画的画框玻璃,都是平光镜。”
阿修罗突然开口,破妄刃的鞘身轻轻碰了碰一面倒在地上的画框,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平光镜成像左右相反,就像这面穿衣镜,你左手拿东西,镜里的人却是右手持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下人,“你说看到强盗左额有刀疤,若是从平光镜里看到的,那刀疤其实应该在右额,对吗?”
下人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额头上的纱布又渗出些红色,这次却不是血,而是被汗水浸湿的颜料。
萧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大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一口气没处发泄:“阿兄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我们父子俩撒谎?我们至于为了这点钱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我只是陈述一个常识。”
阿修罗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这画室的松节油味如此浓重,几乎弥漫了每个角落,强盗若是真的闯进来大肆劫掠,鞋底难免会沾染上颜料和松节油的痕迹。”
“可这地板上除了你们俩的脚印,再没有其他任何陌生的痕迹——哦,除了后厨那只三色花猫的爪印,从垃圾桶一直延伸到门口,倒是完整得很。”
黄璃淼的水镜突然转向画室角落的保险柜,镜中清晰地映出柜门上的密码锁,锁孔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撬过,但手法拙劣得可笑,更像是故意做出来的伪装。
“水镜探物,保险柜里还有东西。”
她指尖的冰魔法与水魔法交织,镜中的画面愈发清晰,“是一幅没装裱的西洋画,颜料还未完全干透,依旧带着浓郁的松节油气味,与地上的碎片颜色完全一致。”
萧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捂着额头的手不自觉地滑了下来,露出下面的疤痕——那疤痕形状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边缘光滑,根本不像是棍子砸出来的。
“你……你们别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惊惶,只剩下色厉内荏的愤怒,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我要去告你们!告你们滥用职权、诬陷良民!”
李捕头的铁尺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画布碎片跳了跳,语气严肃如铁:“萧掌柜,看来这案子还得细细查一查。”
他冲捕快使了个眼色,“先把人带回衙门看管,再请个懂西洋镜和西洋画的先生来,好好查验这些痕迹!”
萧海和下人被带走时,脚步踉跄,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声音渐渐远去。
画室里的松节油味似乎更浓了,缠在人鼻端,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阿修罗望着墙上空荡荡的印痕,破妄刃的鞘身在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光,九本魔法书在布包里安静躺着,仿佛也在嘲笑这场拙劣的戏码。
黄璃淼的水镜缓缓收起,指尖的寒气渐渐消散,她看向阿修罗,眉头微蹙:“那幅没装裱的画,恐怕才是关键。”
阿修罗点头,目光落在垃圾桶里的菜单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还有那半枚猫爪印和牙印,以及萧海额头上的‘颜料伤口’——这场劫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可为什么要伪造这场劫案?保险柜里的画又藏着什么秘密?萧海和下人之间,到底还隐瞒着什么?
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