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说过,人性是复杂的,是不可论证的。
每个人都是多面体,有好的一面,有恶的一面。有人前的一面,有人后不为人知的一面。
每个人都是复杂的,谁都跑不了。
顾泽的内心里,最少是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商人,一个是文人。
他以前是文人,就是因为写文养不了家,他只能弃文从医。他看到静安,一如看他年轻时候的自己,所以,他要给静安一个工作。
从这一点上,顾泽是值得静安感激的。
可同时,顾泽也轻视静安这样的文人。
一个写作的人,如果没有出版一本书,没有赚到养家的稿费,那么,写作前期的三五年,十多年,你的所有努力,都会被轻视。
人们会认为你是不务正业。
顾泽也是这么看的。
静安感激顾泽对她的帮助,但同时,她也发现两个人有不同的东西,甚至是背道而驰的东西。
她有点后悔,那么干脆地拒绝了顾泽。
但又一想,不拒绝的话,她的痛苦之旅就开始了。到顾泽那里上班,每一天都是不快乐的,一天八个小时写材料,就是痛苦的8个小时。
顾泽的微笑,能给她多久?恐怕在他的地盘,他不会做出多余的动作。
在他身边工作,还不如远离他工作。平时打个电话,也是好的。有个念想儿,也是好的。
想起电话,静安想给顾泽打个电话。计算了一下时间,顾泽可能还没到家。
又等了十分钟,静安的电话打了过去。
听到对方接起电话,背景很干净,应该是已经到家。
静安轻声地问:“你,到家了吧?”
顾泽的声音里透着喜悦:“刚进屋,刚换上拖鞋。你睡了?”
静安说:“还没呢,打算先给你打个电话,再写几百字。你今天说的工作,我谢谢你,只是,这个小说写到一半,我什么也干不下去——”
对方一直没说话,静安说到这里,耳朵谛听了片刻,嘴唇贴近手机,问道:“你在听电话吗?”
里面传出温热的声音,好像那个声音就在耳边:“我一直在听,我能想象你打电话的模样——想去看看你。”
最后一句话,吓了静安一跳,心脏好像漏了半拍。
顾泽轻松地说:“别紧张,跟你开玩笑。这玩笑有点过火吧?”
静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常跟葛涛和李宏伟说话,她嘴上从来没输过。跟二平和宝蓝斗嘴,也是张口就来。跟母亲吵架,她的话更硬。
这些话,都是明枪暗箭,都是怼人的话。
可是,顾泽的话是软的,静安似乎很久都没有说这么软的话。
以前她说过,那是跟侯东来在一起的时候。
跟顾泽结识之后,她发现顾泽和侯东来有相似的地方。表面温文尔雅,内心藏有乾坤。
只不过,侯东来走的是仕途,顾泽是经商。
顾泽的声音又从对面传来:“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的话冒犯了你?”
静安已经冷静了一些,她轻声地说:“认识你,是我三生有幸,每次见到你,都很高兴。只是,我小说没有写完,不敢想别的事情,容易分心——”
对面笑了起来。“我等你,等你把小说写完,三个月,半年?你会让我等多久?”
静安感觉手机都烫耳朵。他们这就开始谈论感情的事情吗?
太快了吧?
静安再也不是20多岁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她这年36岁,她知道一件事,越快,越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明星一夜爆红,可很快,就会陨落一样。
她珍惜跟顾泽的交往,但因为太小心翼翼,不知道该怎么有分寸地处理这段感情。
顾泽那边并没有逼她,他语气里含了宠溺。“下周日我给你打电话,你早点睡。写作也别太累着。”
电话挂断了,静安感觉顾泽的眼睛,还在暗夜里凝视着她。
冷静下来之后,她在想,顾泽喜欢她什么呢?
她是一个朴素的女人,是个安静的女人,不妖娆,不妩媚,打扮也不花枝招展,顾泽究竟喜欢她什么?
静安也不年轻,还结过婚生过孩子。顾泽虽然年龄比她大,但男人四十多岁,事业有成,手中有权,往他身边奔赴的女人肯定不少。
那么,顾泽为什么喜欢她?是猎奇吗?是看了静安的长篇小说,对静安好奇吗?
还是,静安身上有什么特质,是顾泽在意的呢?
静安想了很久,猜测顾泽是喜欢静安身上跟他一样的东西,对文学的执着。
顾泽虽然不再写作,但他心里把这个看得很重。
所以,顾泽喜欢静安。因为静安身上只有这一点特质,是跟其他女人不同的。
想到这里,静安一半高兴,一半忧伤。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写作能走到哪一步。即使一辈子一直坚持写,到最后写成啥样,她也茫然。
她的长篇有出版的一天吗?她不知道。写作这条路其实是暗淡的。
如果,她在写作上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顾泽和她相处时间一长,也就对她不感兴趣了吧?
顾泽倒了一杯红酒,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看书。
他打开的是一本杂志,鹤鸣的专号,里面刊登的是静安的那部长篇小说。
透过书里的文字,想象着静安的样子,他唇边不由得带着笑意。
静安跟别的女人不同,像一块没有雕琢过的璞玉。他想打造她,可是,她骨子里又那么顽劣,不肯听从他的安排。
他是为了静安好,希望静安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业余时间搞创作。
这样的话,创作不会让静安走进死胡同,她的社会地位,也会因为写作,赋予她更丰富的外延。
可是,路已经铺开,静安却不走上去。这个女人呢。
慢慢来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夜里十一点多了,顾泽还睡不着。他睡眠一直不好,可能是白天压力太大,大脑一直处于绷紧的状态。
公司要上市,要准备很多材料,很多报表。那些数据必须经得起推敲。
他不认为这件事有十足的把握,但领导要做,要给自己添加业绩,要升上去,顾泽就要奔波几年。
厂房也要扩大,已经开始招标。一件件的事,都需要他具体负责,一旦出了事,他要顶缸儿。
以前,他睡前喝一杯红酒,就差不多入睡。后来,就是喝一杯白酒,也睡不着。
再后来,他的枕头下面放着一瓶药,过了十二点还是睡不着,就吃几片。
最近,他看静安的小说,如果看到十二点还睡不着,他就吃药。还好,基本上没到吃药的时候,他就进入梦乡。
静安的小说,文字有种能把人带入安静的感觉。
文字是有力量的。
后半夜,他做梦了,梦到静安,一双凄然的大眼睛里,充满忧伤……
第二天一早,他被电话叫醒。以为是领导的电话,却是女儿微微的来电。
顾微微暑假回来了,但没有在家过完假期,最后一周,她出门旅行。
顾泽忍不住有些许的紧张,轻声地问:“跟谁旅行,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顾微微的声音里带着甜丝丝的感觉:“和男生。”
顾泽问:“男朋友?”
顾微微说:“算是吧。”
顾泽心里轻声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天早晚会来:“他是外地的,还是本地的?”
顾微微似乎知道爸爸要问什么:“他是安城的,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学毕业,我会回来的,我要照顾你和哥哥。”
顾微微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懂事。
顾泽心疼女儿,可也不敢放女儿远走高飞。将来他会走在儿子前头,他要是走了,儿子怎么办?女儿是必须留在身边的。
这天早晨,阳光从窗帘后面透进来。
顾泽接起微微的电话,听到女儿欢快的声音传过来:“爸,你没上班吧?我房间里有几本书,等你上班之后,帮我邮寄过来。”
顾泽去了女儿的房间。
顾泽的家是四室一厅,他和妻子一间,儿子和女儿各一间,他还有一个书房。
薇薇的房间是淡蓝色的,不像其他女孩的房间,都装饰粉色的饰物。微微喜欢淡蓝色的东西。
桌子上铺着淡蓝色的桌布,床上是淡蓝色的床单,窗台上有一个淡蓝色的小瓷人,手里捧着一本书,在歪头沉思。
顾泽打开书柜,找到微微要的书,让司机开车,把书送到省城。
女儿的事情,是他的第二件事。第一件事,是工作上的事情。儿子是他的第三件事。
其他,都是第四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