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柳城第八飞机制造厂,陆绍远轿车重新驶上柳城平整的城区道路。
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尽,大街小巷还没有醒来,现在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太阳高高挂起了,金色的阳光铺满整条街道,路边的商铺变得热闹非凡,一派国泰民安的繁盛景象。
可坐在车厢后座的陆绍远,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眉头紧锁。
一路之上,他没有开口说话,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六号保密厂房内的一幕幕景象。
那一架架体型庞大、气势磅礴的金乌战略轰炸机,骨架规整、机身完整,各项辅助零部件早已备货充足,本来应该有序总装、快速下线,充实九州的战略威慑机队。
可如今,它们只能静静停放在恒温厂房之中,沦为半成品,停滞在装配线上。
充足的物料、熟练的工人、成熟的装配工艺、完善的生产流水线,所有生产所需的条件一应俱全,唯独缺了最核心、最关键的一环——超高精度加工设备。
顶级坐标镗床的短缺,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了九州战略军工的产能上限。
之前陆绍远只知道现在九州高端精密设备紧缺,对外依赖度极高,却从来没有想过短板已经严峻到了这种地步。
一个国家级核心航空制造基地,仅仅因为几十台进口机床被调拨,直接让主力战略轰炸机的生产力腰斩的困境。
这绝非单一工厂的生产难题,而是整个九州高端工业体系的致命隐患。
轿车一路行驶,不多时便驶入柳城核心区域,最终稳稳停在了那栋肃穆规整的军务大楼前。
这里一直是陆绍远在柳城的办公地点。
虽然现在大部分机构和人员都已迁往新都,但这栋大楼仍然保留着不少职能,陆绍远的办公室也原样保留着,随时可以启用。
陆绍远推门下车,径直迈步走入大楼,抵达了自己的办公室。
陆绍远走到办公桌后的座椅上坐下,心中的思绪愈发清晰。
战争落幕,硝烟散尽,外界普遍认为九州已经是稳居远东之巅,甚至隐约有成为世极之巅的迹象。
现在的九州工业强盛、军备充足,可只有真正深耕军工建设、洞悉产业内核的人才清楚,九州如今的强盛,只是常规工业与常规军备的强盛。
在高端精密制造、核心工业设备领域,他们依旧被西方老牌工业强国死死卡着脖子,容错率低得可怜。
常规战机、坦克、火炮、舰船,可以依靠国产中档机床、成熟流水线大规模量产,撑起九州诺达的领土防御与区域威慑的基本盘。
可战略轰炸机、远程战术导弹、大推力航空发动机、高精度制导武器、高端军工模具……所有能决定大国上限、定义战略话语权的顶尖装备,全都离不开微米级精度的高端坐标镗床、光学磨床、五轴联动精密设备。
没有这些顶级设备,再多的图纸、再多的工人、再多的物料,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靠在椅子上思考了十几分钟之后,陆绍远抬手拿起桌面上的专线电话。
“帮我接新都……”
短促的拨号音过后,听筒那头很快传来一道中年男声。
“元首。”
电话另一端的人,正是九州工业部部长徐世钧。
徐世钧深耕工业领域十余年,亲历了九州工业从薄弱落后、蹒跚起步,到如今规模化、体系化崛起的全过程。
他懂生产、懂技术、懂供应链,更清楚全国高端工业设备的家底、短板与困境,是九州工业建设的核心人物。
在平常,如果不是重大的产业危机、核心项目调度,陆绍远很少有直接专线致电徐世钧,而现在接到元首的专属来电,徐世钧心中多了几分凝重,猜测到非常可能是因为核心工业领域出了棘手问题。
陆绍远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徐部长,我刚刚从柳城第八飞机制造厂视察回来。”
一句话落下,电话那头的徐世钧瞬间明白了通话的来意。
陆绍远继续说道:
“第八厂的朱雀战斗机生产线运转正常,产能稳定,完全能满足当下的国防与外贸需求,整体状态很好。但金乌战略轰炸机的生产,出现了严重问题。”
“整机装配工艺成熟,物料供应不间断,人员编制满配,可产量持续走低,生产线大量停滞、半成品堆积严重。追查下来,核心瓶颈只有一个——高端精密坐标镗床数量严重不足,核心构件无设备加工。”
说到此处,陆绍远的语气微微严肃了不少:“我想这些情况你应该非常清楚,但是我还是要问你一个核心的问题。”
“元首你说。”
“既然国内高端机床缺口如此巨大,卡死了战略军备的产能命脉,为什么不持续从海外大规模采购,补足缺口、盘活产能?”
这是陆绍远最疑惑的地方。
如今的九州,财政情况虽然不能说充裕,但是挤一挤还是有不少的,而且九州一直在向外出售军火,外汇储备充足、海外贸易渠道畅通,不缺采购资金。”
可现在呈现出的结果,却是核心精密设备长期紧缺、无法调剂,甚至拖累了九州国家级战略装备的量产进度,这一点让陆绍远感到十分的不解。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徐世钧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仓促应答,只有一声低沉无奈的叹息。
十几秒过后,徐世钧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浓浓的苦涩与无奈,将现在的海外采购困局缓缓道来。
“元首,现在的情况,不是我们不想买、不是我们舍不得花钱、更不是我们没有采购渠道。是如今的国际高端精密机床市场,除了汉斯国就是灯塔国了,现在灯塔国已经对我们九州进行实质性锁死,有钱也根本买不到足量设备。”
“现在大家都非常清楚,那些超高端坐标镗床、精密光学磨床这类设备,从来都不是普通工业品,而是实打实的战略级工业装备。”
“列强从来不会放任顶尖精密设备自由流入崛起中的新兴工业国,尤其是我们这种快速崛起、打破世界格局、正在全力攻坚高端军工技术的国家。”
说到这里,徐世钧整理思绪,将当下两大核心设备进口渠道的现状,一五一十地如实汇报。
“首先是灯塔国。”
“灯塔国是全球高端机床产能第一、技术最顶尖的国家之一,其精密机床精度、稳定性、量产规模,长期位居世界前列。在此之前,我们半数的中高端精密机床,都依赖从灯塔国进口,同时配套购入他们的量具、配件。”
“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灯塔国商务部、军工产业协会联合出台禁令,全面终止对九州的一切高端精密机床出口业务。”
“不止是最顶尖的坐标镗床,只要是精度达到军工级、能够用于航空发动机、战略飞行器、远程武器加工的精密设备,全部列入禁运清单,一台都不允许流入我国。”
“同时严令所有海外代工企业,不得向我们转售、转借相关设备与技术。”
“我们试过通过华起集团进行中转、海外代理商代购、民间企业挂靠采购等所有可行渠道,全部被灯塔国的全球贸易稽查体系拦截、封禁,没有一台设备能够成功入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贸易限制,而是针对性的高端工业技术封锁。他们看得很清楚,我们九州军工崛起速度太快,一旦让我们补齐高端精密设备短板,彻底突破工艺瓶颈,用不了多久,我们生产的高端武器就会大量服役。所以他们宁可放弃巨额贸易利润,也要卡死我们的工业上限。”
陆绍远静静听着,但是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依旧让人感到压抑。
弱国无外交,崛起之国亦无坦途。
但凡触及列强核心利益、动摇世界格局的崛起,必然会遭遇层层围堵、处处封锁。灯塔国的封锁,从来都不是一时之举,而是长久的战略遏制。
“灯塔国彻底禁运,那汉斯国呢?”陆绍远沉声追问,“汉斯国与我们贸易往来稳定,军备、工业设备合作一直顺畅,他们没有跟进禁运吧?”
这是陆绍远此前为数不多的能想到的解决办法,也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突破口。
相比于处处制衡、步步针对的灯塔国,汉斯国的对外贸易政策更加务实,重利益、只要筹码足够、利益到位,愿意出售顶尖工业设备,这也是此前九州为数不多的高端机床进口渠道。
提到汉斯国,电话那头的徐世钧语气依旧沉重。
“元首,汉斯国依旧保留着对我们的设备出口通道,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海外高端机床来源。”
“但现在的汉斯国,早已不是之前可以稳定出口设备的状态。从去年开始,汉斯国开启全面扩军备战国策,全国工业体系整体转向军事化、战备化运转。”
“他们国内所有高端机床工厂,产能全部优先供给本国空军、陆军、等其他武器研究所、装甲制造基地。本土军备扩张、新式装备研发、老旧装备迭代,已经彻底耗尽了他们的精密机床富余产能。”
“我们工业部多次派遣谈判团队奔赴汉斯国,层层沟通、反复磋商,开出的采购价格远超国际市场价,甚至愿意预付全年全款、长期锁定采购订单,可最终争取到的出口配额依旧少得可怜。”
徐世钧说到此处,语气满是无奈,却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产业困境。
“目前汉斯国每年能够放行出口到我们九州的军工级坐标镗床,全年总量不足二十台。”
“二十台,看着数量不多,却是他们挤压自身军备产能、拆分核心供货配额,才能勉强挤出的最大额度。”
“可放在我们全国军工体系来看,这点数量完全是杯水车薪。”
“全国不到五百台高端坐标镗床,支撑着数十个重点军工项目、上百个高精尖生产线的运转,每一台都肩负着核心加工任务,全年排期爆满、没有一刻是空闲的。”
“每年新增二十台的配额,根本填补不了设备老化损耗、故障停机、新增项目带来的产能缺口,更别说用来扩容增产、支撑金乌轰炸机、远诛导弹这类战略项目的扩产计划。”
“简单来说,现在的海外采购通道,已经彻底无法解决我们的根本问题。灯塔国彻底封死,汉斯国极限挤产,进口之路基本走到了尽头。”
听筒里的声音落下,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陆绍远靠在座椅上,心中所有的疑惑全部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金乌轰炸机产能持续下滑,怪不得高端军备扩产处处受限,怪不得全国精密设备常年紧缺、无法调剂。
不是管理问题、不是资金问题、不是人力问题,而是外部供应链被彻底锁死,内部产能尚未跟上,青黄不接、进退两难。
此前他还想着,大价钱采购、技术互换采购,就能快速补足缺口、稳住产能。
可如今看来,就算不惜重金、不惜核心筹码,海外能拿到的资源也寥寥无几,根本撑不起九州的战略军工发展速度。
依赖进口的路,已经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