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物价管理局挂牌成立的头两天,稽查队在城里雷厉风行,查封了好几家违规商户,消息传得飞快。
老百姓拍手称快,商户们也纷纷收敛了许多。一时间,北平城里的物价风气为之一振。
但在北平下辖的一个小镇上,事情却没有那么顺利。
这个小镇叫清河镇,离北平城大约四十公里,镇上住着一千多人,有一条不长不短的街道,沿街开着几家杂货铺、一家药铺、一家粮店,勉强能满足镇上居民的日常所需。
清河镇的这家粮店,叫“永丰粮行”,老板姓刘,是本地人,做了十几年的粮食生意,可以说垄断了小镇上的粮食。
物价管理局成立的消息传到清河镇后,镇上的人们都在观望。有人说这是好事,以后买东西不会被宰了;也有人说不过是走走过场,管不了几天。
但谁也没想到,稽查队的脚步这么快就到了清河镇。
物价管理局成立后的第三天上午,一辆挂着北平牌照的军用吉普车沿着土路开进了清河镇。
车上坐着五个人——第八稽查小队队长张铜乐和两名队员,都是从北平物价管理局派下来的。
吉普车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停下,张铜乐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景象,然后对身后的队员说:
“分头行动,先把镇上的商户摸个底。重点查粮价和药价,这是对老百姓最重要的。”
四名队员应了一声,各自散开。
张铜乐沿着街道往前走,第一家就进了永丰粮行。
粮行里光线昏暗,几个大麻袋堆在墙角,柜台上摆着几杆秤和一摞账本。
刘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有人进来,习惯性地堆起笑脸:“老板,买粮?要什么品种?我这有新到的白面——”
“不买粮。”张铜乐掏出证件,“物价管理局稽查队的,例行检查。麻烦你把最近的进货单据和销售价格表拿出来看一下。”
刘老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物价管理局?他听说过这个消息,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放下茶杯,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阵,拿出几张皱巴巴的单据递了过来:“喏,就这些了。”
张铜乐接过单据,仔细翻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把单据放在柜台上,指着上面的数字说:
“刘老板,你这白面的进价是一毛一斤,你卖三毛?大米进价两毛八分,你卖五毛?这差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刘老板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总,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进价是进价,可我还要算运费、仓储、损耗,再加上人工,这些不都得算进去?再说了,我开店就是为了赚钱,总不能让我白忙活吧?”
“赚钱可以,但要有个度。”张铜乐耐着性子说:
“按照物价管理局的规定,粮食类商品的加价率不得超过进货成本的百分之五十。你白面进价一毛,最多卖一毛五分。你卖三毛,超出了一倍多。这不合规矩。”
“规矩?”刘老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什么规矩?我做生意做了十几年,从来都是这个价。你们说成立个什么局,就让我降价?凭什么?”
“凭的是物价管理条例。”张铜乐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这是北平市官方颁布的法令,所有商户都必须遵守。你今天必须调整价格,否则我们有权对你进行处罚,甚至查封店铺。”
“查封?”刘老板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敢!我这店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认识我,你一个外来人说要封我的店?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张铜乐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街坊听到动静,围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有人小声嘀咕:“物价局的?还真来了?”
“听说城里昨天封了好几家店呢。”
“真的假的?”
刘老板见外面围了人,更加来劲了。他几步走到门口,冲着外面的人嚷嚷起来: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北平来的大老爷要封我的店!说我卖贵了!我老刘在清河镇卖了十几年粮食,什么时候坑过大伙儿?现在倒好,人家一句话就要封我的店!”
围观的街坊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附和:“是啊,刘老板一向挺公道的……”
张铜乐走到门口,对着围观的群众朗声说道:
“各位乡亲,物价管理局不是要为难谁。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粮食是家家户户每天都要吃的东西,价格定得太高,吃亏的是你们。”
“刘老板的白面进价一毛,卖三毛,加价率超过了一倍。这个价格合理不合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人群中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
“三毛确实有点贵了……城里才卖一毛二呢。”
“可不是嘛,我上次进城买了一袋面,比镇上便宜不少。”
刘老板见风向不对,脸色更难看了。他咬了咬牙,忽然一拍柜台,吼道:
“行!你们不是要管吗?老子还不卖了!老子花了运费辛辛苦苦把粮食拉回来,到头来还要被你们管东管西。从现在起,老子关门!你们让这条街的街坊以后每次买粮都跑到城里去吧!”
说完,他真的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把卷帘门拉了下来,挂上了一把大锁。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刘老板,你别关门啊!”
“我家明天就没米下锅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
刘老板站在锁好的门前,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地看着张铜乐:
“看到了吧?你不是能耐吗?你来管啊!我看你怎么让大伙儿吃上饭!”
张铜乐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寒意。
当天傍晚,张铜乐回到了北平城里的物价管理局大楼,径直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郑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
“进来。”
张铜乐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面色凝重地说道:
“局长,清河镇的粮价问题比预想的棘手。永丰粮行的刘老板拒不配合,我们要求他降价,他干脆关门不卖了,还放话说让全镇的人都去城里买粮。”
郑远放下手中的钢笔,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关门?他以为关门就能吓住我们?”
“他确实关了。”张铜乐说,“现在镇上有几百户人家面临买粮难的问题。最近的粮店在城里,来回四十里地,很多老人和妇女根本没法去。”
郑远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窗外。
“哼。”他冷哼一声,“他以为断了供应,就能拿捏我们,做梦!”
他转过身来,对张铜乐说:
“你现在马上去工商局,让他们连夜调一车粮食送到清河镇去。明天一早就在镇中心摆摊供应,保证老百姓的基本需求。价格就按城里的标准来。”
张铜乐愣了一下:“局长,一车粮食能撑多久?”
“不用撑多久。”郑远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已经得到了消息——九州丰粮集团的北平分公司,明天就正式开张营业了。”
“待会我和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第一时间去清河镇开设直营店铺。哼,我倒要看看,那个刘老板能犟到什么时候。”
张铜乐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局长的用意:
“局长高明!丰粮集团的直营店一开,价格公道,供应充足,他那家小店就算开门也没人去了。”
“去吧。”郑远挥了挥手,“连夜把事情办好。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清河镇的老百姓能吃上平价粮。”
“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满载粮食的卡车就开进了清河镇。
卡车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停下,几名工商局的工作人员跳下车,七手八脚地在路边搭起了一个临时摊位。
一袋袋白面、大米、高粱米被搬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面简易的横幅拉了起来,上面写着:“平价粮食供应点——北平工商局。”
价格牌也立了起来:
白面:一毛五分一斤
大米:三毛一斤
高粱米:八分一斤
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了。人们提着布袋、端着盆子,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卡车前排起了长队。虽然每人限购五斤,但足够应付几天的口粮了。
“还是官方靠得住啊!”
“这价格比刘老板便宜太多了!”
“可不是嘛,三毛一斤的米,这才是公道价。”
而在街道的另一头,永丰粮行的卷帘门依然紧锁着。
刘老板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对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哼,拉一车粮食来就想收买人心?”他自言自语道:
“一车粮能撑几天?等你们卖完了,还不是得求着我开门?到时候,价格还得我来定。”
他转身走回屋里,悠哉悠哉地泡了一壶茶,翘起二郎腿,等着看笑话。
在他看来,官方不过是在做样子。一车粮食顶多够全镇吃两三天。等粮食卖完了,那些老百姓还是会回到他的店门口来。
他有的是耐心。
然而,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