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寂说得极为平静,仿佛退却不过是月升月落般自然。
但话中那句“数十合内取他性命”没能兑现,已足够让山晨牙关紧了几分。
山晨没有立刻发作,只将目光越过月寂,扫向他身后那些残存的拜月寺弟子。百余名月白僧袍,
此刻能站着的只剩一半,且几乎人人带伤,长刀豁口,月刃断弦,
哪里还有半分奇兵模样。
命净在旁低声叹了口气:“如此一来,我们对他们的牵制便丢了。尚天若是赶到,说不定会主动出击。
山晨师兄,不能再拖了。
要么现在全军压上,在尚天到来前强攻西隘口;
要么速速后撤,趁着夜色未散,把伤亡减到最小。若再迟疑,进退两难,才是万劫不复。”
山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西隘口方向。那排铜灯般的火把仍亮得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嘲弄他。
他握紧了手中半月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又渗出一层薄薄的血。好半晌,他才哑声道:
“折了多少人?”
月寂率先开口道:“拜月寺先锋折损过半。”
“我命禅宗破阵队前后加起来也折了近五百,此战至今,全军能战者大约不足一万三千人。西隘口内,
守军至少还有一万人。若尚天,朱骁的援军一到,兵力便反超我等。”
山晨沉声道:
“他们能守,我们就能打。
我山晨带着两万人来,若连西隘口都推不进去,还打什么青沙绿洲?还当什么监寺?
还拿什么去大佛寺交差?”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像含着火炭,“传我命令!全军再整,分成两阵。欢喜寺仍为中坚,命禅宗居左,
拜月寺居右,所有能动的都给我压上去。赵安之既然喜欢用阵,我就用命去填他的阵。我倒要看看,
他的雷火和陷沙能杀多少,他的盾墙能挡多久!”
命净眉头紧皱,沉声道:
“山晨师兄,万万不可孤注一掷。
我们只消等到后方八万主力一到,青沙绿洲便是囊中之物。
此时若拼光先锋,即便破了西隘口,也无余力继续深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哉?”
山晨猛地转头,眼中血光与火光混成一片,声音如铁:“等?我们已经等不起了!你以为那个赵安之,
会让咱们舒舒服服地等?
你以为尚天会给我们等的机会?别忘了,万寒寺的人此刻也在路上!
等他们一到我们必会被人前后夹击,与其在这片沙地里被人夹死,不如豁出命去在万寒寺没到之前,
把西隘口拿下!拿下了,我们就是插进青沙肚皮的一把刀!拿不下,我山晨这条命不要了,
你们想退,便退!”
此言一出,命净脸色数变,终是闭上了嘴。
月寂仍不说话,只静静站着,似乎早在回来时便已料到山晨会做此选。
山晨也不再征求他的意见,抬起半月铲,指着西隘口方向,嘶声吼道:“三寺联军之中此刻还喘气的,
都给老子起来!
这一回,谁先登上西隘口,日后我便会向三寺,向大佛寺为你们请功!”
黑暗中,那些残存的欢喜寺僧兵一个个挣扎着站起。
他们中许多人已负了重伤,灵纹金钟碎了,刀口朝外翻着,可一听为你们请功那几个字后,眼神中,
那股近乎病态的狂热竟又烧了起来。
红袍在夜风里一展,如残破的血旗,缓缓朝前推进。
命净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言,只朝命禅宗弟子们打了个手势,青灰僧袍,如潮水般在左翼重新列阵。
月寂则领着自己的月白僧兵,朝右翼缓缓散开,像一层将要隐入夜色的霜。
就在三寺联军重新列阵,准备发动在一次进攻时,朱骁与李玉琼率军赶到了,紧随其后的便是尚天。
此刻,尚天缓缓降落在高台上,扫视了一圈西隘口的阵线,见阵线依旧稳固他这才舒了一口气,
看向赵天一问道:“赵长老,战况如何?”
“幸不辱命,我部成功抵御住了对方的突袭,刚刚弟子们清点过,至少击杀了四千敌军,轻重伤者是,
不计其数!”
“我军伤亡如何?”尚天追问道。
“我军虽胜,但伤亡也是很惨重,两千多人战死!”
尚天闻言面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他站在高台边缘,目光越过西隘口外那片被灵火残光照亮的战场,
扫过满地残刃与尸首,又落回赵天一身上。
夜风卷着焦糊与血腥气从阵前吹来,将他的战袍下摆吹得向一侧翻卷。
他沉默了两息,这才缓缓道:“已经很好了!毕竟对方是突袭!而赵长老你守得很好。可是这一场仗,
还没到能笑的时候。”
赵天一点了点头,将折扇别回腰间,神色也沉了下来:
“山晨不会因为这一阵受挫就退。
他死了四千人,以他的性子,只会更加急着在尚长老到来前,把西隘口打穿。说不定,此刻已经在,
重新列阵了。”
尚天侧头,朝阵前望了一眼。
果然,西隘口外那片黑沉沉的沙地上,正有密集的灵光重新亮起,红、青、白三色交织,如同一片,
正在缓缓成形的三色火云。
那火云极散,又极厚,正朝西隘口方向慢慢压来。
尚天眉峰一挑:“他这是要孤注一掷。”
赵天一道:“正是。我已下令全军原地整阵,清心阵与雷火阵随时可再次催动。
尚长老既然到了,这西线便有了主心骨。我建议,趁他阵型未成,先给他两轮箭雨和一轮雷火,
打散他的节奏。
等他冲到近前,再让朱骁与李玉琼从南北两侧同时插出,截断他左右两翼。尚长老的中军坐镇中央,
正面迎住山晨的锋头。
只要阵成合围之势,便不只是守,而是反吃他一口。”
尚天略一沉吟,断然道:“可行。山晨既已押上,我们再退便显得弱了。朱骁!李玉琼!”
两道身影从高台下跃上,一左一右落在尚天面前。朱骁长剑未收,剑身仍凝着未散的血气。李玉琼,
半边战甲焦黑,左肋的刀伤被草草束住,脸色发白,却仍站得笔直。
尚天看着他二人,沉声道:“你们二人各率三千精锐,从两翼出阵。记住,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而是,
要在山晨的左右两翼刚与中军拉开距离时,从侧后切入,截断他们与中军的联系。
朱骁从北边出,李玉琼从南边出。
我自带中军正面迎击。三路并进以我这边正面的灵光乍起为号。没有我的号令任何人不得提前出击。”
朱骁与李玉琼同时抱拳:
“得令。”
尚天又看向赵天一:
“赵长老,西隘口的阵线还是由你来守。
正面的弩阵与雷火阵也全交给你。等我们出击之后,你带本部人马随后压上,只留三成兵力守阵。
今夜若能一举击溃山晨,西线之危可解;
若不能,也要将他逼退,让他在三寺联军主力到底前,再无余力窥我西隘口。”
赵天一折扇一展,轻轻摇动:“尚长老放心。只要你三路齐出,我必让山晨尝到被反包围的滋味。”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稳,眼中甚至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光。
尚天点了点头,随后转身面向高台下方那黑压压一片整装待发的中军将士,缓缓拔出黑刀。
刀身在夜色中如一段被抽出的夜色,暗沉无光,却让四周的灵火都黯了一分。他沉声道:“你们听好。
西隘口外,是山晨最后的本钱。他既敢押上来,我们便把他的本钱一口吃干。
今晚之后,青沙绿洲能不能守,就看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