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振翅飞走,断墙上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叶凌霄睁开眼,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站起身。他的左肩在动作间扯动旧伤,一阵闷痛顺着筋络蔓延至后背,他没停顿,只将包裹往胸前挪了挪,确认干粮、火折、匕首都在原位。
沈清璃也跟着起身,手已搭上腰间刀柄。她没说话,只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风依旧没起,焦土沉在死寂里,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时间到了。
他们按计划出发。叶凌霄走在前,脚步压得极低,脚掌贴地前行,避开碎石与焦木残骸。沈清璃落后半步,目光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动。他们绕过北侧空地,那里还留着白日演练时布设的假踪迹:几枚铁钉斜插地面,细绳拉成绊线,伪装成有人仓促逃窜的痕迹。敌人的注意力会被引向南面,至少拖延一炷香的时间。
荒坡草木稀疏,地面被昨夜大火烧得板结开裂。他们贴着坡底前进,借着残墙和倒塌的树干掩护身形。越靠近敌营,地面痕迹越密集。叶凌霄停下,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处浅坑——是新踩出的脚印,鞋底有横纹,与昨日发现的钉靴一致。他抬头,前方百步外,一道低矮土墙轮廓隐现,墙头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是简易围栏。墙内有微光晃动,忽明忽暗,像是灯笼被人来回走动带起的光影。
沈清璃伏在他身旁,低声说:“三个人,来回走动,节奏不齐。”
叶凌霄点头。巡逻无规律,正是最难应付的一种。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防水油布,展开一角,露出上面誊抄的作战路线图。图上用炭笔标出一条虚线,从东南荒坡切入,绕过前哨区,直指营地中部。他对照地形,确认方位无误,收起油布,做了个“等”的手势。
两人趴下,静候。
约莫半刻钟后,南侧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远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道人影从土墙门内冲出,奔向声音来处。叶凌霄立刻起身,猫腰疾行,沈清璃紧随其后。他们趁敌方分兵之际,迅速逼近前哨区。
地面开始出现金属反光。沈清璃抬手止步,伏低身体,向前爬了几尺。她看清了——地上横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连接两侧木桩,离地不过三寸,稍有触碰便会拉动机关。绊线之后,还有两道类似的防线,层层递进。
她回头看向叶凌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高处。叶凌霄会意,点头。沈清璃翻身滚入右侧焦坑,从腰间取下备用匕首,用刀背轻轻敲击一块碎石,发出极轻的“嗒”声。她连敲三下,短长间隔分明。这是他们白天约定的信号:**左侧安全,可通行**。
叶凌霄抽出随身细绳,一端系在匕首柄上,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他匍匐前进,将匕首缓缓推出,钩住第一道绊线中段,慢慢回拉。金属丝绷直,即将触发时,他猛然一拽,匕首横切而过,丝线应声断裂。他屏息等了五息,无警报响起。第二道、第三道依样处理,动作一次比一次快。
穿过封锁线后,他们躲进一处坍塌的柴棚。叶凌霄靠在断墙边喘息,汗水顺额角滑下,混着灰土,在脸上划出几道黑痕。他解开肩部包扎,发现伤口因长时间匍匐再度渗血,但他没管,只重新裹紧布条,咬牙忍住抽痛。
营地内部比预想更复杂。土墙圈出数个区域,中央一座半塌的库房最为显眼,屋顶尚存大半,四角挂有烟雾灯笼——那是用薄纱包裹的油灯,灯芯掺了药粉,点燃后烟雾随气流飘动,若有人靠近,空气扰动,烟形即变。这是老练斥候才懂的监测手段。
沈清璃攀上柴棚顶端,借着月光观察巡逻路径。她看到三组人交替走动,一组六人,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队伍;另一组两人,专守库房门口;还有一组在营地西侧活动,负责清理灰烬与残物。她记下每组的移动间隔,发现交汇处有七息空档——刚好够一人快速穿越。
她跳下,附耳对叶凌霄说了七个字:“**七息,东侧,单进。**”
叶凌霄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油布内衬,撕成两片,递给她一片。这是隔绝体温的土法,防烟雾灯笼察觉热气。两人将油布覆于头顶,紧贴背部,像两张扁平的皮影,贴着地面移动。
他们从东侧切入,利用倒塌的粮袋作掩体,一步步逼近库房。途中经过一处通风口,地下突然喷出一股热气,带着硫磺味。叶凌霄立刻伏地,沈清璃也同步压低身形。热流持续三四息,散去后,他们继续前进。
距离库房三十步时,巡逻队再次经过。两人藏入一堆废弃麻袋后,屏住呼吸。脚步声由远及近,六双钉靴踏地,节奏一致。叶凌霄透过麻袋缝隙看去,那些人穿着统一制式皮甲,腰佩短刀,行动间毫无多余动作。这不是散兵,是军中精锐。
巡逻队走远后,他们抓住七息空档,疾行十步,藏入库房侧面的阴影中。叶凌霄抬头看屋顶,发现瓦片松动,有三片明显移位。他想起白日草图上的标注:此处原为驿站库房,年久失修,屋顶曾漏雨修补。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沈清璃牵制门前守卫视线。
沈清璃会意,悄悄绕至正门前不远处,抓起一小撮沙土,轻轻撒向右侧空地。沙粒落地无声,但她知道,只要守卫习惯性扫视周边,目光就会被轻微动静吸引。果然,两名守卫中的一人转头望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叶凌霄动手。他攀上残墙,借断裂横梁借力,翻身跃上屋顶。瓦片脆而松,他不敢踩实,只用脚尖点踏,一步步挪向那三片松动处。他用匕首轻轻撬起第一片,再撬第二片,第三片下竟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他探头看去,下面是夹层,堆着杂物,落尘极厚,显然少有人至。
他俯身,将细绳垂下,打了个活结。下方,沈清璃已绕回侧墙。她见绳子落下,立即抓住,借力一跃,双手攀住屋檐。她在守卫换岗的瞬间翻上屋顶,动作轻巧如狸猫。两人配合默契,顺着绳索滑入夹层,落地无声。
夹层空间狭窄,梁柱交错,积尘覆盖地面,未见脚印。他们蜷身躲在主梁后,调整呼吸。叶凌霄摸了摸肩伤,发现血已浸透布条,但他没出声。沈清璃靠在南侧角落,手仍按在匕首柄上,双眼紧盯下方主厅入口的木板缝——那里能看见库房内部的一角,几张桌案摆在那里,墙上挂着地图轮廓。
他们到了。
敌人核心区域,就在脚下。
没有欢呼,没有放松。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叶凌霄做了个“静”的手势。沈清璃点头,目光重回缝隙。
外面,烟雾灯笼依旧飘摇,巡逻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
屋内,灰尘在月光中缓缓浮动。
叶凌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如刀锋般锐利。
沈清璃的左手慢慢抬起,食指指向木板缝,嘴唇微动,无声说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