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推门进屋,木轴轻响,飞蛾扑窗跌落于地。他没去管,径直走到院中石凳前坐下。右腿的钝痛还在,像一根细铁丝缠在经脉里,走动时拉扯,静坐时发麻。他从袖中取出那叠弟子笔记,借着未点灯的微光翻看。纸页粗糙,字迹歪斜,但那一句“我若偷懒,对不起这药香”仍让他指尖一顿。
夜风从檐角掠过,吹动院角一丛青竹。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小径上,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他知道是谁。
沈清璃走到他身旁,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热气微升,在月光下散成薄雾。她将碗放在石桌上,说:“安神汤,温着的。”
他抬眼。她站在那里,发带松了半边,一缕黑发垂在耳侧,脸上有未褪尽的倦意,眼神却亮。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路过。”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其实不是路过。我在药庐外等了会儿,见你没出来,就猜你回了居所。又见灯没亮,想着你大概不想被打扰,可还是来了。”
他低头看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他伸手去端,指节僵硬,碰了下碗沿,又缩回。
她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两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影横斜,枝杈间漏下几片月光,照在她袖口磨出的毛边上。
“今日早课,你讲到我的那一剑。”她忽然开口。
他点头。“说了七息。”
“你没说别的。”
“说什么?”
“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他沉默片刻,把笔记轻轻合上,放在一边。“我在想,要是你错了,怎么办。那一颤,可能是假象,也可能是诱招。你只等七息,再晚一点,机会就没了。可早一点,你也可能被反制。我就站在三丈外,灵力已经提到了八成,准备替你挡下那一击——如果它真的来了。”
她转头看他。
“但我不能动。”他说,“那是你的判断,你的时机。我若插手,反倒乱了你的心神。所以我只能看着,等结果。那七息,比一场大战还长。”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毛边。
“后来你在药庐说的话,我也听见了。”她声音低了些,“你说,手中一剂药,关乎一条命。其实每一剑也是。我出剑的时候,总想着上一次有人没撑住。他在暗巷里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停’。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停。哪怕该等的时候,也怕等得太久。”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底有一瞬的晃动,像风吹过水面。
“所以你才会盯住那个破绽。”他说,“不是因为灵力强,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错过一次,就是永远。”
她点点头,没抬头。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石桌中间。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掌粗糙,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温度很高。她没抽回。
“我一直当你无所畏惧。”他说,“原来你也怕。”
“谁不怕?”她低声说,“只是有些人,只能靠我。”
他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两人不再说话。院中虫鸣渐起,又渐渐稀疏。远处主峰灯火已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像是被风吹散的火星。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今天有个弟子写,‘师父腿伤未愈,仍亲授每一招’。他不知道,我教他们的,不只是剑法。”
“是什么?”
“是别让别人替你扛。”他说,“我不想他们像我们这样,一个人压着所有事,等到非说不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轻轻靠上他肩头。他没动,任她靠着。夜风拂过,吹起她衣角,也吹动他半旧的袍袖。两人影子映在墙上,肩并着肩,一动不动。
“你累吗?”她问。
“累。”他答得干脆,“每天都累。可要是我不做,没人会做。现在他们开始懂了,这就够了。”
“那你呢?你有没有人可以靠?”
他侧头看她,笑了笑。“有啊。”
“谁?”
“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往他肩上压了压。
又过了许久,他慢慢起身。动作不快,右腿落地时微微一顿。他伸手扶她站起来,顺手替她理了理披风,系带松了,他重新打了个结,手法笨拙,但系得结实。
“天凉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下次讲那一剑,别再说‘她等了七息’。”
他等她说下去。
“要说‘我们等了七息’。”
他怔住。
月光落在她背影上,肩线平直,衣袂轻扬。他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笑了,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石阶上,一声一声,清晰而稳定。
他站在门前,没动。院中石桌上的碗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月光斜照,映出碗底一圈浅痕。飞蛾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贴在窗纸上,翅膀微微抖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住她的那只手,掌心还有余温。
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是夜巡弟子敲的更钟。二更三点,夜已深。
他转身进屋,没关门。风吹进来,吹熄了桌上未点的油灯芯,火星一闪,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