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停了，卧盘山重新安静下来，但石云天知道，安静只是暂时的。
乱葬岗那一仗之后，冲田的斥候队撤了，三条狼青两条伤了，但冲田还蹲在保定城西的旧粮仓里，他没有走，也没有动，他在等——等狗养好伤，等后援，等石云天放松警惕。
他等得起，但石云天等不起。
十天，这是石云天给自己和队伍划的线。
十天之内，必须让冲田动起来，或者让他动不了。
当天下午，石云天蹲在灶房门口，把歼-001的残骸重新拼了一遍，机翼的木条断了三根，换了新的；机身的铁皮被撕开一道口子，用铁丝绞紧了；遥控器还完好，矿石收音机的那套元件没坏，还能用。
他把三枚备弹重新捆在机腹挂架上，拧紧引信，试了试舵机的转向，没有卡顿。
能飞，但飞不远，这架歼-001只能飞一次，飞完就散了，但一次就够了。
天黑之后，石云天带着歼-001出了村子。
他没有带人，只带了一条狗。
小黑跟在他脚边，踩在雪地上，脚步声被雪吸走了大半。
他在村外一处被雪覆盖的高坡上停下来，把无人机放在平整的雪地上，调整了机翼的仰角。
风从西北方向来，不大，刚好能托起机身。
他蹲下来，打开遥控器上的开关。
旋钮拧到最大，拉下开关。
螺旋桨开始转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发出一种低沉而杂乱的嗡嗡声。
机身震动了一下，然后贴着雪地滑出去，颠簸了几次，右翼擦了一下雪堆，弹起来，然后离地了。
石云天蹲在地上，左手举着望远镜，右手握着遥控器，拉杆轻微调整方向。
歼-001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线，歪歪斜斜地往西北方向飞去，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
它在空中飞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石云天通过望远镜看见它在西北天际线处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往保定城西的方向落下去。
他在望远镜里看着那道光越来越暗，最后消失了。
歼-001坠毁了，但它在坠毁之前，已经拍到了它该拍的东西——胶片还裹在黑纸里，明天天亮之后去找，应该还找得到。
第二天一早，石云天带着小黑出了村，沿着西北方向走了不到五里地，在一片被雪覆盖的田埂上找到了歼-001的残骸。
机身摔散了，机翼断成三截，铁皮卷成一团，但机腹弹仓里的胶片还在，黑纸裹着，被雪浸湿了一层，但没有进水。
他把胶片揣进怀里，又把散落的零件拢了拢，能用的带走，不能用的埋进雪里。
回到村子的时候，孙书燕已经把粥煮好了。
当天下午，石云天蹲在磨盘边上，看着林驰叶、周棣、刘克之以及其他原成员在村外的空地上练战术，又看了一眼山坡两侧的地形，忽然放下碗，站起身，快步走到山坡顶上。
他站在那里，目光沿着山坡两侧的坡度走了一遍，然后转身回村，敲开了铁匠铺的门。
“有没有大号的筐，能装得下一个人大小的雪团？”铁匠铺的老刘头想了想，从角落里翻出一只破旧的柳条筐，边沿用铁丝箍了两圈，说是以前装炭用的，结实，但好久没用了。
石云天付了一个大洋，把筐搬到山坡顶上，又去村里找了几根结实的麻绳。
当天夜里，石云天召集了队伍里的所有人：“冲田的人下次来，不走大路，走山道，卧盘山两侧有两道坡，坡上的雪积了三天，厚，松，咱们就地取材，滚雪球。”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示意图。
“坡顶放筐，筐里塞炸药，筐外裹雪，压实，冻一夜，就是一个雪球炸弹，冲田的人从山道经过的时候，从坡顶推下去，雪球滚下去的时候，带着炸药，到了坡底撞上东西就炸。”
林驰叶说：“那得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石云天开口：“无人机已经拍到了，冲田的旧粮仓里还有十几个人，三条狗两条伤了，短时间不会动，但他会派人来侦察，来侦察的人会走山道，山道两侧就是那两道坡。”
当天夜里，石云天带着林驰叶、周棣和刘克之摸上坡顶，开始滚雪球。
没有机械，全靠人推。
先用柳条筐做骨架，里面塞炸药，然后用雪把筐裹住，压实，淋上水，冻一夜。
三个人推了半夜，滚出两个雪球，每个都有一人多高，立在坡顶边缘，用木桩顶着。
第二天夜里，又滚了两个。
四天，八个雪球，立在两道坡的坡顶，像一排被雪裹着的巨蛋，里面塞着黑火药和碎铁片。
第六天傍晚，哨兵跑回来报告，说西北方向的山道上出现了人影，不是大部队，是侦察队，七八个人，带着一条狼青。
石云天在磨盘边上，听完报告：“准备。”
天黑之后，那队人果然沿着山道摸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条狼青，黑灰长毛，脚步稳健，肩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它在山道入口处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抬起头，往山道两侧的坡顶看了一眼。
狼青犹豫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它身后跟着七个穿着灰黄色军装的士兵，端着枪，脚步声被雪吸走了大半。
山道两侧的坡顶上，石云天蹲在雪堆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用木桩顶着的雪球。
他看着那队人走到山道中段，狼青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没有停，但也没有加快。
它不知道坡顶有什么。
石云天没有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右侧坡顶上的林驰叶，林驰叶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用力一拉。
木桩被抽走，两个雪球开始滚动。
起初很慢，像迟疑了一下，然后越来越快，裹着雪和碎石，顺着坡势往下冲，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像闷雷，像山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