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第二天，辽阳卫视《全省新闻联播》用了一分四十秒报道此事。
播音员字正腔圆：“昨天，省城市铁南区召开试点企业大会，推出21家国企对接长虹彩电与小灵通产业链的改造方案，涉及职工三万余人。这标志着辽阳老工业基地产业嵌入式改革进入实质推进阶段。”
画面切到会议现场，林小禾站在产业路线图前挥动竹竿的镜头一闪而过。
随后，安副省出现在省政府的办公室里，面对镜头，语气沉稳：
“省委、省政府高度关注铁南区的改革探索。长虹是咱们辽阳的龙头企业，去年销售额突破200亿，这是辽阳工业的底气。铁西区提出用市场订单倒逼企业改造的路子，方向对头，路径可行。”
他顿了顿，强调：“国企改革不是一破了之。铁南这二十一家企业，有基础、有队伍、有技术底子，缺的就是市场订单和现代管理。长虹的订单进来了，技术进来了，这就是以存量引增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
与此同时，省城报纸大肆宣传铁南区的试点方案，配上复产复工的厂子照片，格外提气。
回到安宁县的王淑香夫妇，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老林，你大姑娘光宗耀祖了，这前途闪瞎人眼呀！”
老林看着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林小禾，心情无比复杂：“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退得光荣，退得其所。”
噗嗤。
王淑香笑了笑，没拆老林的台。他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想退，就能不退一样。
老林装作没看见王淑香的鄙夷，岔开话题：“这次，咱们胖东来超市是不是能进入铁南区了？”
铁南区人口稠密，非常适合开大型超市。
胖东来精选超市，一直很想打进铁南区市场，但被那个姓张的卡脖子，办不下来批文。
整个辽阳省，只剩铁南区没有胖东来了。
王淑香对铁南区市场摸的透透的：“嗯，铁南区没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型商场，只有中兴商业大厦和铁百这样的大型商场，老百姓们买日用品只能去副食商场和粮油经营处，很不方便。胖东来管理层已经选好址了，三家分店一起开。”
“啥？！开三家？！”老林眼珠子瞪得溜圆，惊诧道，“铁南区下岗职工很多的，能供得起三家么？”
王淑香翻白眼：“老林同志，我要批评你了。你对你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她的能力，连大领导都没质疑，你却不相信她？”
“这……不一样。”老林支支吾吾。
王淑香冷哼：“你姑娘有信心，我们都相信她。铁南区迟早会富起来的。”
没错，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铁南区，省城塑料制品厂，退休工人们排着队，从财务科领取退休金。
一双双粗糙的手紧紧攥住票子，情不自禁地颤抖着。
虽然只有一个月的工资，但最起码，是个好的开始。
“太好了，我们厂快复工了吧？”浑浊的眼睛饱含热泪。
“嗯，快了。昨天试工，如果能通过长虹厂的质检，就能大规模开工了。”
“我看了下长虹厂的设计图纸，真好看。小灵通外壳有十几种选择，有的像块金砖，看着就喜气，意头好，肯定会有很多人买。”
退休职工们蹒跚地走回家属院。
他们长期接触塑料制品，身体都有大大小小的毛病。小病还好，多喝点热水，扛一扛就过去了。
得大病的，基本上没钱治疗。
一个耳聋的老工人自以为很小声道：“也不知道，关于咱们的医疗，区里会怎么安排。”
以前，职工们生是厂子的人，死是厂子的鬼。生老病死，厂子全包。
自打厂子效益不好后，厂办学校医院全黄了。
他身旁的工友们颤颤巍巍地彼此搀扶着：“慢慢来，先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咱们新来的林区，是个干实事的人，眼里有咱们老百姓。”
“嗯，不急。我们不着急，我们听话，不给国家添乱，不给林区添乱。”
……
宣传口的同志们一努力，林小禾就感受到了名人的烦恼。
她再也搞不了微服私访这一套了，即便她用丝巾包住头脸，坐三蹦子去厂门口，不出十分钟，就会被工人们认出来。
东国的工人们是很有素质的群体，他们倒不会对林小禾做什么，只会围着她，笨拙地说着厂子的好话，希望林区能考虑自己厂子，纳入试点企业。
林小禾不怕妖魔鬼怪，就怕实诚人手足无措地求自己。
被认出几次后，林小禾就不再去了，把实地考察的任务发给陈光，自己则回区里主持大局。
这场试点大会，彻底立住了林小禾在区里的地位。
一直见不到面的区里一把手主动示好攒局，请林小禾吃饭。
专车稳稳停在凯莱酒店门口，时间刚好卡在下午5:30。
林小禾带着陈光，一前一后走进4楼豪华包房。
门一打开，里面的冷气夹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原本正聊得热火朝天，见两人进来，安静一秒，紧接着，除了一把手和张明德，在会客沙发上坐着的5个人全都站起来。
“领导，您来了。”率先迎上来的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壮，面带笑意。
他是铁南区组织部部长苏北，其他四人都是副区长。
铁南区一共有5个副区长，分别是分管财政计划和人事的常务副区长，分管区属企业工业局、体改委的工业副区长，分管土地、规划、市政的城建副区长，分管教育、文化卫生的文教副区长，分管公安司法信访的政法副区长。
张明德是工业副区，但派头比常务副区还足，坐得也离一把手更近些。
一把手见林小禾没主动打招呼的意思，和善一笑，站起来，亲昵地给林小禾做介绍：“来来来，带你认认门，这是张明德副区，景天副区……”
几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对林小禾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嘴里的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恨不得把林小禾供起来，好忘记了他们曾经的一点点小疏忽。
一举一动，无不在散发着求和好的意味。
张明德见同事们见风转舵的如此之快，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这些同事，太不了解林小禾了。如果甜言蜜语能让林小禾放过他们，又岂会掀起如此多的风浪？
能在风浪中独善其身的，只有立身正的人。
在座的各位，有几个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