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零一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廊坊就飘起了雪花。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尽,就被雪压住了,黄绿相间的叶片上覆着一层白,看着有些可怜。
沈家菜馆的生意依旧红火。纪录片播出一年多了,预约还是要排到两个月后。嘉禾每天还是五点起床,去菜市场采购,回来准备,中午掌勺,下午休息,晚上再掌勺。七十六岁的人了,干起活来还跟小伙子一样,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
没人觉得他会倒下。
十一月十二号,那天是周日。
店里爆满,从中午十一点开始就没断过人。嘉禾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四个小时,炒了三十多盘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和平在旁边打下手,看他脸色不对,说:“爸,您歇会儿,我来。”
嘉禾摆摆手:“没事,这几桌点的是我的菜,别人做不了。”
他说的“他的菜”,是几道老菜:九转大肠、葱烧海参、油爆双脆。这些都是费工夫的活儿,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和平不是不会做,但嘉禾总觉得他做得不够好,怕砸了招牌。
炒完最后一盘九转大肠,嘉禾把锅一撂,扶着灶台喘了口气。
“爸?”和平凑过来,“您怎么了?”
“没事,有点闷。”嘉禾捂着胸口,“歇歇就好。”
和平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这个表情——当年他爹走之前,也是这样,捂着胸口说闷。
“不行,得去医院。”他上去扶住嘉禾,“现在就走。”
“去什么医院。”嘉禾想挣开,“我就是累了,躺一会儿就好。”
“爸!”和平的声音突然大了,“您听我一次!”
厨房里的人都愣住了。和平向来是好脾气,从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跟嘉禾吼了。
嘉禾也愣住了,看着他儿子通红的脸,忽然没再说话。
明轩从前厅跑进来:“怎么了?”
“叫车。”和平说,“你爷爷不舒服,去医院。”
二、
廊坊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心电图、抽血、ct,一项项检查做下来,嘉禾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嘴上不饶人:“折腾什么?我就是累了,睡一觉的事,非要拉到医院来。”
医生拿着报告进来,看了看嘉禾,又看了看和平:“家属出来一下。”
嘉禾坐起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我自己的病,我自己听。”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沈师傅,您的冠状动脉堵了,堵得很厉害。有三根血管,两根堵了百分之七十以上,最严重的那根堵了百分之九十。需要马上做支架手术。”
嘉禾沉默了。
和平问:“严重吗?”
医生点点头:“严重。如果不处理,随时有心肌梗死的风险。今天这个胸闷,就是心脏在报警。”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还在下雪,雪花一片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流下去。
嘉禾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爸?”和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做。”嘉禾说,“那就做。”
他转过头,看着医生:“做完了,还能炒菜吗?”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师傅,您这问题问的。手术是救您的命,不是让您退休。只要恢复得好,注意保养,该干什么干什么。”
嘉禾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沈家乱成了一锅粥。和平跑前跑后办手续,和平媳妇在家照应店里的生意,明轩两头跑,既要照顾爷爷,又要盯着店里。素贞每天都要去医院,坐在嘉禾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婶婶,您回去歇着吧。”嘉禾说,“我没事。”
素贞摇摇头:“我陪着你。”
嘉禾看着她苍老的脸,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五岁,他爹领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进了门,对他说:“这是你婶婶。”
从那以后,这个婶婶就一直在。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艺,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变老。七十多年了,她一直都在。
“婶婶。”嘉禾忽然说,“您别担心,我死不了。”
素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手术那天,全家人都在手术室外等着。和平、和平媳妇、明轩,还有几个亲戚。素贞也要来,被明轩劝住了:“奶奶,您在家等着,手术完了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素贞想了想,点点头:“那你快点打。”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当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和平差点瘫在地上。
嘉禾被推出来的时候,还醒着。看见和平,他第一句话是:“店里的菜备好了吗?明天还得开门。”
和平哭笑不得:“爸,您刚做完手术,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的身体?”
嘉禾没理他,闭上眼睛睡了。
四、
住院那一周,嘉禾像个被关进笼子的老虎,浑身不自在。
不能下床,不能活动,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咸的。医院的伙食清淡得跟白水煮的一样,他吃了几口就撂下了。
“这是给人吃的吗?”他嘀咕。
护士听见了,笑着说:“沈师傅,这是健康餐,低盐低脂,对您的心脏好。”
嘉禾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明轩每天来陪他,给他讲店里的情况。谁来了,点了什么菜,和平做得怎么样,客人有什么反馈。嘉禾听着,时不时点评几句:“那个老张,他爱吃咸的,和平做的肯定不够味儿。”“老李太太牙口不好,菜得炖烂点,和平记住了吗?”
明轩一一应着。
第五天,医生来查房,告诉嘉禾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坏消息是,出院以后,必须严格控制饮食。低盐低油,戒烟限酒,少吃红肉,多吃蔬菜水果,定期复查,按时吃药。
嘉禾听完,沉默了半天。
“低盐低油。”他慢慢重复,“那我还叫厨子吗?”
医生笑了:“沈师傅,您还是厨子,只是得换个做法。现在有很多健康的烹饪方式,蒸、煮、炖、凉拌,都可以做出好吃的菜。”
嘉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懂什么。
五、
十一月二十五号,嘉禾出院。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是进厨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案板还是那个案板。他伸手摸了摸,又闻了闻,点点头:“还是这个味儿。”
和平在旁边说:“爸,您歇着,我来。”
嘉禾没理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鱼,有肉,有各种蔬菜。他看了半天,最后拿了一把青菜出来。
“今天吃这个。”他说。
和平愣住了:“就吃青菜?”
“医生说的,低盐低油。”嘉禾把青菜放在案板上,“从今天开始,我吃啥你们吃啥。”
那天中午,沈家菜馆的厨房里,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清淡的菜:清炒时蔬、蒸鱼、白灼虾、凉拌黄瓜。嘉禾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表情很复杂。
“吃吧。”他说。
素贞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点点头:“还行。”
嘉禾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话。
明轩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爷爷,怎么样?”
嘉禾咽下去,放下筷子:“能吃。”
就两个字。但明轩听出来了,那两个字里,有太多的不甘心。
六、
接下来的日子,对嘉禾来说是煎熬。
他这辈子,从会走路就开始跟厨房打交道。柴米油盐酱醋茶,煎炒烹炸焖炖煮,那是他的命。现在突然告诉他,这些东西都得戒了,得吃那些清清淡淡的、没滋没味的东西,他受不了。
第一天,他还能忍。第二天,他开始皱眉头。第三天,他干脆不吃了。
“爸,您得吃饭。”和平端着碗站在他面前,“医生说了,您得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嘉禾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摇摇头:“不吃。”
“您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我吃了一辈子油盐,现在让我吃这个,我咽不下去。”嘉禾靠在椅子上,“你们吃吧,我不饿。”
和平没办法,只好把碗放下,退出去。
明轩悄悄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爷爷,您想吃什么?我偷偷给您做。”
嘉禾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然后又暗下去:“算了。你做了,我也不能吃。吃了,这支架就白放了。”
明轩愣了愣,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
“我想通了。”嘉禾说,“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着念清长大,看着你把这买卖撑起来。不吃就不吃吧,总比躺在那儿强。”
他说的是念清,明轩的女儿,沈家的第四代。那孩子刚满两岁,正是招人疼的时候。每次来,都要太爷爷抱,太爷爷长太爷爷短地叫,把嘉禾叫得心都化了。
明轩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人,为了多陪陪重孙女,愿意吃那些他根本咽不下去的东西。
七、
可是,光靠忍是没用的。
嘉禾开始瘦了。原本就不胖的人,半个月下来,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看着让人揪心。
素贞看着心疼,但她不说。她只是每天变着法儿地给嘉禾做吃的,虽然也是清淡的,但尽量做得有滋味些。
“你婶婶做的,你尝尝。”她把一小碗面疙瘩汤端到嘉禾面前,“放了点香菇,提鲜的,没放盐。”
嘉禾接过来,尝了一口。确实有鲜味,香菇的鲜,还有一点鸡汤的香。
“鸡汤?”他问。
“鸡去皮了,炖的。”素贞说,“油都撇干净了,不腻。”
嘉禾又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素贞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吃。等他吃完了,才说:“你得吃东西。不吃东西,身体垮了,再好的医生也没用。”
嘉禾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婶婶,我知道。”他说,“可我就是咽不下去。一辈子吃惯了,突然改,改不了。”
素贞看着他,忽然说:“你还记得你叔刚走那会儿吗?”
嘉禾愣了一下。
“那会儿你也不吃饭。”素贞说,“天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不吃不喝。我做了你爱吃的,你不吃。我端到你面前,你不吃。后来我说,你不吃,我也不吃。咱娘俩一块儿饿着。”
嘉禾记得。那是他最难的时候。弟弟走了,他觉得自己半个身子都没了。是婶婶,用这种笨办法,把他从那个坑里拉出来。
“后来你怎么吃的?”素贞问。
嘉禾想了想:“你做的炸酱面。”
“对。”素贞点点头,“我做了炸酱面,你吃了。”
她顿了顿,又说:“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件事,人啊,再难的时候,也得吃饭。不是为自己吃,是为那些还活着的人吃。”
嘉禾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婶婶,我吃。”他说,“您做的,我吃。”
八、
那天晚上,明轩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爷爷的病,家里的生意,未来的路,想得他头疼。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实在睡不着,索性起来,去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亮,照着老槐树,照着结了冰的地面。他裹着棉袄,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和平。
“睡不着?”和平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
明轩摆摆手:“不抽。”
和平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爷爷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他就是那个脾气,嘴硬。”
明轩摇摇头:“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想,咱们该怎么办。”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
明轩听着。
“十几岁就开始学艺,二十出头就掌勺。你太爷爷走得早,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着这个店。后来又有了你爸,有了你。一辈子,就围着这个灶台转。”和平弹了弹烟灰,“现在突然让他不吃油盐,跟要他的命一样。”
明轩点点头:“我知道。”
“但是。”和平转过头看着他,“有些事,再难也得变。你爷爷变了,咱们也得变。”
“怎么变?”
和平想了想:“你那个什么……养生菜,能行吗?”
明轩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美国的时候,确实研究过一阵子健康饮食。但那都是洋人的东西,什么藜麦、牛油果、羽衣甘蓝,跟中餐完全不搭界。
“我也不知道。”他说,“得试试。”
和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试试吧。你爷爷不能做,你得替他做。咱沈家的菜,不能断在你这一代。”
他说完,转身回屋了。
明轩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移到了树梢那边,风更冷了,他裹紧棉袄,想着和平说的那些话。
九、
第二天,明轩开始行动。
他先是在网上查资料。查“低盐低脂中餐”,查“养生家常菜”,查“心脏病患者饮食”。查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的说这个不能吃,有的说那个要少吃,看得他头晕。
然后他去书店,买了一大摞食谱。有传统的,有现代的,有养生的,有药膳的。抱回来的时候,和平媳妇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开书店?”
明轩笑笑:“学习。”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有空就抱着那些书研究。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就窝在房间里,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有时候看到半夜,困得不行了,就拿凉水洗把脸,接着看。
嘉禾发现了,问他:“你看什么呢?”
明轩把书合上,说:“学习怎么做养生菜。”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养生菜?那玩意儿能吃吗?”
“能。”明轩说,“我研究研究,做给您吃。”
嘉禾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明轩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做出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让爷爷能吃上一口顺心的饭。
十、
第一次尝试,是做清蒸鲈鱼。
这道菜本来就不需要太多油盐,关键在于火候和调味。明轩按照书上的方法,把鱼处理干净,肚子里塞上姜丝葱段,上锅蒸了八分钟。出锅后,淋上一点蒸鱼豉油,再撒上葱丝姜丝,浇一勺热油——不对,不能浇油。
他看着那勺热油,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没有那勺油,鱼看起来寡淡得很。他端到嘉禾面前,有点心虚:“爷爷,您尝尝。”
嘉禾看了一眼那条鱼,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没味儿。”他说。
明轩泄了气:“我知道,没浇油……”
“不是油的问题。”嘉禾放下筷子,“你这鱼,蒸老了。八分钟太长,这种大小的鱼,七分钟就够了。还有,姜丝放得太多,把鱼的鲜味盖住了。蒸鱼豉油也不对,太咸,少放点。”
明轩愣住了。他只是按书上的方法做,没想到有这么多讲究。
“你再试试。”嘉禾说。
明轩点点头,端着鱼出去了。
第二次,他严格控制时间,正好七分钟。姜丝只放了一点点,蒸鱼豉油也只淋了薄薄一层。端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没底。
嘉禾尝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明轩紧张地看着他。
“还行。”嘉禾终于开口,“能吃。”
明轩松了口气。能吃,就是及格了。从爷爷嘴里得到这个评价,不容易。
十一、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明轩信心大增。
他开始系统研究养生菜的做法。清蒸的、白灼的、凉拌的、炖煮的,一样一样试。每次做了,都先端给嘉禾尝,根据他的反馈调整。
嘉禾渐渐开始配合了。虽然嘴上还是挑剔,但每次都会尝,每次都会点评。哪儿好,哪儿不好,哪儿需要改进,说得头头是道。
有一天,明轩做了一道凉拌木耳。木耳发得刚好,软硬适中,用醋和一点点生抽拌的,还加了点蒜末和香菜。端上去的时候,嘉禾看了半天。
“这什么?”
“凉拌木耳。”明轩说,“低盐低油,您尝尝。”
嘉禾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这味儿还行。”他说,“有嚼头,不寡淡。”
明轩心里一喜:“那您多吃点。”
嘉禾又夹了一筷子,点点头:“这个可以,以后常做。”
那天晚上,明轩在日记里记了一笔:凉拌木耳,爷爷说可以。
十二、
转眼到了春节。
今年的春节,对沈家来说有些不一样。嘉禾不能掌勺了,只能坐在旁边看着。和平主厨,明轩打下手,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
年夜饭还是做了一大桌子,但跟往年比,明显清淡了许多。红烧肉换成了清炖排骨,糖醋鲤鱼换成了清蒸鲈鱼,四喜丸子换成了蒸肉饼,素贞包的饺子倒是没变,但馅儿也改成了瘦肉加蔬菜。
嘉禾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一桌子菜,沉默了很久。
“爷爷?”明轩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嘉禾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他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明轩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爷爷这是在努力适应。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为了能多活几年,他在吃那些他根本不爱吃的东西。
素贞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爷爷年轻时候,一顿能吃半斤肉。”
嘉禾瞪她一眼:“说这个干什么?”
素贞笑了笑,没再说话。
年夜饭吃到一半,明轩的女儿念清跑过来,爬到嘉禾腿上,仰着小脸问:“太爷爷,您怎么不吃肉肉?”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抱起念清,指着桌上的菜说:“太爷爷不能吃肉肉,太爷爷的心里有个小架子,吃肉肉小架子就不高兴了。”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太爷爷吃什么?”
“太爷爷吃这个。”嘉禾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这个好吃,念清尝尝?”
念清张开小嘴,吃了一块。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嘉禾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明轩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人,为了这个小小的孩子,愿意吃那些他根本不爱吃的东西,愿意笑着跟她说那些哄小孩的话。
这就是爷爷吧。
十三、
春节过后,明轩的养生菜研究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他不满足于简单的清蒸白灼了。他想做更有滋味的东西,让爷爷吃得开心,又不会影响健康。
他开始研究调味。低盐,但不能没味儿;少油,但不能太寡淡。他试了各种替代品:用香菇粉代替味精提鲜,用醋和柠檬汁增加酸味,用葱姜蒜和香料增加香气,用少量豆瓣酱和蚝油增加层次感。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调整。有时候嘉禾说“还行”,有时候说“凑合”,有时候直接摇头。但明轩没有放弃,他知道,这是一条必须走的路。
三月的一天,他做了一道“养生版红烧肉”。
用的是五花肉,但提前煮过,去掉了一部分油脂。然后用少量油炒糖色,加生抽、老抽、料酒、八角、桂皮,炖了一个多小时。出锅前,把浮油撇干净,只剩下浓稠的汤汁裹在肉上。
他端着那盘肉,忐忑地走到嘉禾面前。
嘉禾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盘肉,看起来跟传统的红烧肉一模一样。红亮亮的,颤巍巍的,冒着香气。只是,那香气里少了些油腻,多了些清甜。
“这是红烧肉?”嘉禾问。
“是。”明轩说,“您尝尝。”
嘉禾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明轩,半天没说话。
明轩紧张得手心冒汗:“爷爷,怎么样?”
嘉禾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这是我这半年吃的最像样的一口。”
明轩愣住了。
“你做出味儿来了。”嘉禾说,“虽然油少了,但那个劲儿还在。那个酱香,那个甜味儿,那个火候,都对。”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是怎么做的?”
明轩把做法讲了一遍。嘉禾听完,点点头:“行。以后就这么做。”
那天晚上,嘉禾吃了三块红烧肉。这是他手术后第一次吃这么多。
十四、
有了红烧肉的成功,明轩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开始尝试更多传统菜的健康版。糖醋里脊,他用鸡胸肉代替猪肉,用番茄酱和少量糖调味,减少油炸的时间。九转大肠,他用大肠头,反复清洗去除油脂,然后用卤煮代替红烧。葱烧海参,他减少葱油的用量,用鸡汤提鲜。
每一道菜,他都先做一遍,自己尝,然后请嘉禾尝。嘉禾的点评越来越细致,从火候到调味,从选材到刀工,一样一样地教他。
有一天,嘉禾忽然说:“你这些做法,可以写到菜谱里。”
明轩愣了一下:“菜谱?”
“对。”嘉禾说,“咱沈家传下来的那些老菜,都是油大盐多的。现在时代变了,人吃的东西也变了。你得把这些新做法记下来,以后传给你儿子,传给你孙子。”
明轩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爷爷这是在交代后事吗?还是在为沈家的未来铺路?
“爷爷,您别这么说。”他说,“您还得教我好多年呢。”
嘉禾摇摇头:“我教不了你多少年了。你学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到时候,这店就交给你了。”
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十五、
五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嘉禾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些,精神也好了。他还是每天早起,去菜市场采购,回来准备,但掌勺的次数少了,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旁边看着,指点和平和明轩。
有一天,老李头来店里吃饭,看见嘉禾,愣了一下:“沈师傅,你瘦了。”
嘉禾点点头:“瘦点好,轻省。”
老李头看着他,忽然说:“你这辈子,不容易。”
嘉禾笑了:“谁容易?你容易?”
老李头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别瞎折腾。”
嘉禾点点头,送他出门。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坐了很久。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素贞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嘉禾想了想,说:“想我这一辈子。”
素贞没说话,只是听着。
“小时候,我爹教我学艺,说咱沈家的手艺不能断。后来我爹走了,我撑起这个家,撑起这个店。再后来,立秋走了,我又撑了这么多年。”嘉禾顿了顿,“现在,明轩长大了,能接班了。我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素贞看着他,轻轻地说:“还有我呢。”
嘉禾转过头,看着她。一百零四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他的时候,带着七十多年不变的温和。
“婶婶。”他说,“您得多活几年。”
素贞笑了:“我尽力。”
十六、
六月,明轩的养生菜系列基本成型。
他把这些菜的做法整理出来,打印成册,给嘉禾看。嘉禾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明轩。
“这些,你都学会了?”
明轩点点头。
“那从明天开始,你掌勺。”嘉禾说。
明轩愣住了:“爷爷,我……”
“你什么你。”嘉禾打断他,“学了这么久,该出师了。我在旁边看着,错了给你指出来。”
明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既紧张,又兴奋,又有些害怕。
“行。”他说,“我试试。”
那天晚上,明轩在日记里写道:
“爷爷说,从明天开始,我掌勺。学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离真正的‘出师’还远着呢。但我会努力,把沈家的手艺传下去,把爷爷教我的东西用好。”
“爷爷今天吃了三块红烧肉。他说,这是我这半年吃的最像样的一口。我听了,比考上大学还高兴。”
十七、
七月的一个傍晚,嘉禾又坐在老槐树底下。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
明轩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今天的菜,您尝了吗?”
嘉禾点点头:“尝了。”
“怎么样?”
嘉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还行。”他说,“能尝出是吃的。”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爷爷给他的最高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