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面色有些复杂,“师父,我……”
许延有些奇怪道:“你怕什么?底下有人给你兜底呢,而且你的情况,应该是能过的去吧。”
沙僧沉默不语,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敢上去,明明他是最想成佛的那个。
许延道:“老沙,快去快去,我跟你讲,要能过得去,佛祖给的封号可就不一样了。”
沙僧闻言心中一动,但旋即便是一股浓浓的失落。
不一样么……以他的本领、功绩,最多能给个什么呢?
勉强封个最低等的菩萨么?
如果仍旧是最底层的,那之前那么久的辛苦还有什么意义?
眼见众人都在看着他,悟空甚至开始推着他上去,被逼无奈,沙僧也只好缓缓走了上去。
没走几步,四周环境已然转换。
是一个道袍青年。
这青年云游四海,也算是有名的豪杰,每日修行都不曾松懈。
也许是天可怜见,某日竟真的遇着一位白须真人。
那真人传他神仙道法,他亦是天资纵横且勤恳修行,这才得了道行,这正是:
先将婴儿姹女收,后把木母金公放。
明堂肾水入华池,重楼肝火投心脏。
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
玉皇大帝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
南天门里我为尊,灵霄殿前吾称上。
看着这等日子,沙僧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因为他明白,不论现在看着多风光,以后都终归会化为泡影。
果然,蟠桃会上,就因为打碎琉璃盏,他直接被卸冠脱甲,摘去官衔,几乎要被砍了脑袋。
幸而赤脚大仙求情,这才免了死罪,可惜活罪依旧难逃,玉帝下旨将他贬至流沙河处,日日受万箭穿心之苦。
场景随之陡然一变。
河水腥黄如脓,鹅毛飘不起,芦花沉到底。
流沙河!
刹那间,天边云层中闪出亮光,如暴雨前夕。
无数道剑气从天而降,密集如暴雨落入河中,剑剑穿胸而过,将皮肉筋脉尽皆绞碎。
“啊!!!”
哪怕他已经承受了无数次,再次经受还是忍不住痛呼出声。
面对这种非人般的折磨,他甚至宁可去死也不愿再次经历。
每次深夜入梦,这些飞剑都会重新浮现,将他惊醒。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只是埋进了心底,俨然已是心魔。
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打碎琉璃盏,就要经受这样的折磨!
拼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高位,眼看着前途光明,未来不可限量,却被打入凡尘生不如死。
不!
一定要忍!
忍到有出头之日的那天!
哪怕万箭穿心,他依旧咬牙忍着,就为了能站上高位!
终于,剑气散尽,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沙僧倒在河底,眼里空洞无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但酷刑虽然结束了,身体却传来一股饥饿感。
这河里活不了什么水族,他常年都是饥饿的,却又饿不死,最饿的时候甚至要以沙石充饥。
这时,河边恰巧路过两人,一个是樵夫,一个是渔翁,正有说有笑的,显然不知道这河底藏着什么怪物。
肉……
沙僧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渴望,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之一,任他再怎么样也摆脱不掉的。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那两个家伙嚼碎然后咽进肚里。
随即向上跃起,激起一道水柱破浪而出。
那两个汉子原先还在有说有笑地走着,忽然被激起的水柱溅了一身。
正要发作,却见一个红毛怪物冲了出来,双目发红,一副要发狂的样子。
两个汉子吓得拔腿就跑,渔翁甚至因为太紧张一下摔倒在地,再想起身逃跑的时候,红毛怪物已然杀至身前了。
“不要啊,求你放过我吧!”
可沙僧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说着就要抓住他的脑袋。
“我家孩子还小呢呀,求你了!”
这话一出,沙僧的意识忽然恢复了片刻清明,看着自己的双手,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在干什么……”
那渔翁还没反应过来,沙僧已然一头栽进了流沙河里。
哪怕腹中再饥饿,看着外面的人,想起一路上的修行经历,他也实在下不去嘴了。
场景随之再次变换。
他已然加入了取经队伍,里面高手如云,他这样的选手甚至都排不上号。
于是每次降妖除魔也都没他多少事,他只要安安分分地把杂活做好就行了。
这么多年的苦难已经让他学会了隐忍,他把自己藏在队伍里,变成那个最不起眼的人,只会偶尔说话,却办不了多少事。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嘴里还经常念叨着“这是个好事儿啊”。
很多时候他都被划分在师父贴身保镖的职位上,只要能别让师父被妖怪抓走就足够了,降妖除魔自有别的师兄弟去办。
出身、修为、功绩,他什么都没有,哪怕跟着到了灵山,也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角色。
一定有不少人觉着他幸运极了,跟着混都能得个佛位。
可他拼了这么久,不是为了一个最低等的佛位的!
夜凉如水,昏暗而扭曲。
附近没有人家,他们就在林间生火驻扎,许延则无聊地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或许是最近太过疲惫,又或许是这地方太舒服,他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沙僧看着这一幕,取了条毯子向许延走了过去,这行为实在太正常,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看着睡梦中的许延,不知为什么心里产生了一丝嫉妒。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当师父,能有好的佛位,过上这样舒适的日子!
沙僧的双手攥得发白,双目赤红,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偏激,越来越疯狂。
一道沙哑而阴沉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着:“这可是金蝉子转世,吃他一块肉都能长生不老,若是吞了他,修为必然能登顶,那时你要的一切都有了。”
这声音并没有带着多少蛊惑的意味,可他双目却越发赤红了,这话竟然触及到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现在只觉得好饿,前所未有的饿……
吃了他,一切就都有了……
于是他忽然张开大口,真的将许延的脑袋吞进了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