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农历腊月廿三,大寒前夕。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会议室里,火炉烧得通红,但气氛比炉火更热。屋里挤满了人——合作社的所有成员,三路实践队的猎手,还有特邀来的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人。
墙上挂着三张大表格:第一张是“山货生产销售统计表”,第二张是“江鱼捕捞销售统计表”,第三张是“海产采捕销售统计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填满了数字,还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各种符号。
曹大林站在表格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脸上带着既严肃又兴奋的表情。
“同志们!今天,咱们召开合作社一九九三年度总结大会!”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这是咱们实施‘山海联动’的第一年,是开辟新路的第一年。今天,咱们要把这一年的成绩、问题、经验、教训,都摆出来,都算清楚,都说明白!”
他转身用教鞭指着第一张表格:“先从山货开始。刘二愣子,你汇报!”
刘二愣子站起来,打开笔记本。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
“一九九三年度,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山货生产销售情况汇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全年共组织狩猎活动十二次,其中春季三次,夏季两次,秋季四次,冬季三次。参与猎手累计一百二十人次。”
他走到表格前,指着具体数据:
“猎物总数:马鹿八头,均为成年公鹿,平均体重三百二十斤;野猪十二头,均为成年公猪,平均体重二百八十斤;狍子二十四头,均为成年公狍,平均体重四十斤;野兔一百二十只,野鸡八十只;其他小型猎物(松鼠、雪兔等)若干。”
“猎物处理:鹿肉净重一千五百斤,鹿皮八张,鹿角八对;野猪肉净重一千八百斤,野猪皮十二张,獠牙二十四根;狍子肉净重五百斤,狍皮二十四张;其他小型猎物肉净重三百斤,皮毛若干。”
他特别说明:“所有猎物均遵守规矩: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打领头的公兽。猎获的每头动物,都有详细记录:时间、地点、猎手、猎获方式、处理方式。”
吴炮手在下面点头:“这个记录好。我打了一辈子猎,也没记这么详细。”
刘二愣子继续汇报加工和销售:
“山货加工:制作鹿肉干六百斤,野猪肉干八百斤,狍子肉干二百斤,熏野兔八十只,熏野鸡六十只。鹿茸加工成鹿茸片二十斤,鹿角加工成工艺品八件,皮毛初步鞣制,准备进一步加工。”
“销售收入:鹿肉干每斤十五元,共九千元;野猪肉干每斤十二元,共九千六百元;狍子肉干每斤十元,共二千元;熏兔每只五元,共四百元;熏鸡每只四元,共二百四十元;鹿茸片每斤三百元,共六千元;鹿角工艺品每件五十元,共四百元;皮毛暂时未售,预估价值约二千元。”
他算了算:“山货销售总收入:二万九千六百四十元。扣除成本——弹药费五百元,工具折旧费三百元,运输费二百元,人工费(按工分折算)一千五百元——净收入二万七千一百四十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惊叹声。二万七千多元,在1993年,对一个山村合作社来说,是个了不起的数字。
但刘二愣子还没说完:“此外,我们还从兴安岭购入罕达犴肉三百斤,每斤八元,共二千四百元;罕达犴角四对,每对五十元,共二百元;紫貂皮十张,每张三十元,共三百元。这些货物已部分销售,部分储存。”
他最后总结:“山货生产销售的主要经验:第一,生态狩猎保证了资源可持续;第二,精细加工提高了产品附加值;第三,多渠道销售拓宽了市场。主要问题:第一,部分猎手技艺仍需提高;第二,皮毛加工技术欠缺;第三,运输成本较高。”
曹大林点点头:“好,数据详细,分析到位。现在请阿雅汇报江鱼情况。”
阿雅站起来,她今天也穿着整洁,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干练。
“一九九三年度,松花江永吉屯合作渔场捕捞销售情况汇报。”她翻开记录本,“全年共组织捕鱼活动八次,其中春季开江捕鱼两次,夏季夜钓两次,秋季大马哈鱼汛期两次,冬季冬捕两次。参与渔民累计八十人次。”
她走到第二张表格前:
“渔获总数:鲤鱼八百斤,平均每条三斤;鲫鱼六百斤,平均每条半斤;草鱼四百斤,平均每条四斤;鲶鱼三百斤,平均每条二斤;大马哈鱼二百斤,平均每条二斤;‘三花五罗’等特色鱼一百斤;其他杂鱼三百斤。”
“渔获处理:制作鲤鱼干二百斤,鲫鱼干一百斤,草鱼干一百斤,鲶鱼干五十斤,大马哈鱼酱鱼八十斤,鱼松五十斤,鲜鱼销售六百斤,其余储存或分给参与渔民。”
张永江插话:“我们渔场的规矩,参加捕鱼的,每人分十斤鱼。这是老传统,不能破。”
阿雅点头:“是的,我们严格按规矩分配。全年共分配鲜鱼八百斤,这部分不计入销售收入。”
她继续汇报销售收入:
“鱼干销售:鲤鱼干每斤十元,共二千元;鲫鱼干每斤十二元,共一千二百元;草鱼干每斤十元,共一千元;鲶鱼干每斤十五元,共七百五十元。大马哈鱼酱鱼每斤二十元,共一千六百元。鱼松每斤八元,共四百元。鲜鱼销售每斤三元,共一千八百元。”
她算了算:“江鱼销售总收入:八千七百五十元。扣除成本——渔网折旧费二百元,船具维修费一百五十元,运输费三百元,人工费一千元——净收入七千一百元。”
“此外,我们还从松花江其他渔场购入特色鱼干一百斤,每斤十五元,共一千五百元;鱼籽酱二十斤,每斤三十元,共六百元。这些货物已部分销售,部分储存。”
阿雅总结:“江鱼捕捞销售的主要经验:第一,传统渔法与现代管理结合;第二,特色产品开发提高了利润;第三,渔民参与分配的机制调动了积极性。主要问题:第一,部分渔民仍用网眼过小的网;第二,鱼类深加工技术不足;第三,市场开拓不够。”
曹大林再次点头:“数据实在,分析中肯。现在请李强汇报海产情况。”
李强站起来,他晒黑了许多,但精神饱满。
“一九九三年度,辽东湾营口合作海场采捕销售情况汇报。”他声音洪亮,“全年共组织赶海活动六次,其中春季赶海两次,夏季潜水采参一次,秋季捞海蜇一次,冬季冰下采贝两次。参与海民累计六十人次。”
他走到第三张表格前:
“海产采捕总数:海参二百斤(干参,约合鲜参二千斤),平均每条一两(干);鲍鱼一百斤(干鲍,约合鲜鲍八百斤),平均每个半两(干);海带五百斤,紫菜一百斤,虾皮五十斤,海米三十斤,各种贝类三百斤。”
“海产处理:海参按等级分拣,一等八十斤,二等七十斤,三等五十斤;鲍鱼带壳储存;海带、紫菜晒干;虾皮、海米烘干;贝类部分鲜销,部分晒干。”
王老大在下面补充:“海参分等有讲究,一等六寸以上,二等五寸,三等四寸。四寸以下的不能卖,要放回海里。”
李强点头:“我们严格按王大爷的规矩分等。全年放生小海参约五十斤,小鲍鱼约三十斤。”
他汇报销售收入:
“海参销售:一等每斤一百五十元,共一万二千元;二等每斤一百二十元,共八千四百元;三等每斤八十元,共四千元。鲍鱼每斤二百元,共二万元。海带每斤二元,共一千元;紫菜每斤五元,共五百元;虾皮每斤八元,共四百元;海米每斤十五元,共四百五十元;贝类每斤三元,共九百元。”
他算了算,自己都吓了一跳:“海产销售总收入:四万七千六百五十元。扣除成本——潜水装备折旧费五百元,船只维修费三百元,运输费八百元,人工费一千五百元——净收入四万四千五百五十元。”
“此外,我们还从辽东湾其他海场购入海蜇皮一百斤,每斤五元,共五百元;海胆酱三十斤,每斤二十元,共六百元。这些货物已部分销售,部分储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四万四千多元!这个数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李强总结,声音有些激动:“海产采捕销售的主要经验:第一,高品质海珍市场需求大;第二,精细分等提高了产品价值;第三,传统规矩保证了资源可持续。主要问题:第一,潜水作业风险高;第二,海产品储存要求严格;第三,长途运输成本高。”
三个队长汇报完毕,曹大林走到会议室中央。他手里拿着一个算盘——这是合作社的老会计留下的,今天特意拿出来用。
“现在,咱们算总账。”他拨动算盘珠子,“山货净收入二万七千一百四十元,江鱼净收入七千一百元,海产净收入四万四千五百五十元。三项合计……”
算盘珠子噼啪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七万八千七百九十元!”
曹大林报出数字时,手都在抖。七万八千多元!在1993年,对一个刚刚起步的合作社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会议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刘二愣子、阿雅、李强三个队长激动得眼眶发红。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人也站起来鼓掌,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但曹大林抬手示意安静:“同志们,成绩喜人,但咱们不能光看收入,还要看支出,看分配,看发展。”
他继续拨算盘:
“全年总支出:合作社日常运营费用三千元;‘山海联动’考察学习费用二千元;仓库改造费用一千元;工具设备购置费用二千元;其他杂费一千元。总支出九千元。”
“净收入七万八千七百九十元,减支出九千元,结余六万九千七百九十元。”
他放下算盘,环视全场:“这六万九千七百九十元,怎么分配?我的建议是:百分之三十作为合作社发展基金,约二万零九百三十七元;百分之三十作为社员分红,约二万零九百三十七元;百分之二十作为生态保护基金,约一万三千九百五十八元;百分之二十作为明年‘山海联动’拓展资金,约一万三千九百五十八元。”
“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这个分配方案,既考虑了发展,又照顾了社员,还体现了生态保护的理念,很合理。
曹大林让孙小虎记录下分配方案,然后进入会议的第二项议程——经验总结。
“现在,咱们请三位老师傅说说,这一年来,咱们做得好的地方,和需要改进的地方。”他先请吴炮手。
吴炮手站起来,不坐椅子,就站着说:
“我说三点好的。第一,规矩守住了。这一年,咱们长白山的猎手,没打一头母兽,没打一头幼崽。这个,我吴炮手给你们竖大拇指!”
他竖起右手大拇指:“我打了一辈子猎,见过太多人为了钱,坏了规矩。你们能守住,不容易。”
“第二,技艺提高了。以前咱们打猎,就是一杆枪,追着打。现在学了鄂温克的套索、弓箭,学了精细处理猎物,学了追踪观察。这是进步。”
“第三,眼界打开了。以前咱们就知道长白山这一亩三分地,现在知道了兴安岭,知道了松花江,知道了辽东湾。知道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他停顿了一下,说问题:
“但有问题。第一,部分年轻人还是急,想一枪打两头,想一次捞个够。这个思想要改。第二,皮毛加工技术太差。好好的鹿皮、野猪皮,处理坏了,不值钱了。这个要学。第三,记录不细。打了一头鹿,只记重量,不记年龄,不记健康状况,不记栖息地情况。这些数据很重要,要知道鹿群的变化,才能更好地保护。”
他说完坐下,张永江站起来。
“我说江鱼这边。好的:第一,规矩也守住了。母鱼放了,小鱼放了,网眼够大。这个,我们松花江的渔民认可你们。”
“第二,学会了多种渔法。以前你们就会钓鱼,现在会撒网,会下挂,会夜钓,会冬捕。这是本事。”
“第三,开发了新产品。鱼干、鱼松、酱鱼,这些附加值高,卖得好。”
他话锋一转:
“问题:第一,部分人还是怕水。江上作业,怕水不行。要练,要克服。第二,鱼获处理不够精细。鱼干晒得不匀,有的太干,有的不干;鱼松炒得过火,有糊味。第三,对江鱼的生态了解不够。只知道什么鱼好吃,不知道什么鱼稀少,什么鱼需要特别保护。”
王老大最后站起来,声音最大:
“海产这边,我说直接点。好的:第一,规矩守得严!海参分等,小的放生;鲍鱼带壳,母的放生。这个,我们海边人服!”
“第二,敢下海。长白山来的旱鸭子,敢潜水,敢在冰下作业,有胆量!”
“第三,会卖货。海参分三等,卖三个价;鲍鱼论个卖,不论斤卖。这个销售策略好。”
他毫不客气地说问题:
“问题也严重!第一,安全意识不够。潜水不戴安全绳,冰上作业不系安全绳,这是玩命!第二,储存方法不对。海参放布袋,不受潮才怪;虾皮不密封,不长虫才怪。第三,对海了解太少。只知道赶海,不知道潮汐,不知道海流,不知道风暴预警。这个要补课!”
三位老人说话直接,不留情面。但年轻人们都认真地听,认真地记。他们知道,这些批评是爱护,是期望。
曹大林等三位老人说完,开始总结:
“三位老师傅说得都很好。成绩要肯定,问题要正视。现在我说说合作社层面的问题和改进方向。”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问题:
“第一,三地联动还不够紧密。山货、江鱼、海产,还是各干各的,没有真正融合。比如,能不能用山里的香料加工江鱼?能不能用海盐腌制山货?能不能开发‘山海江海’组合礼品?”
“第二,市场开拓还不够深入。目前主要靠老客户,靠口碑。要主动出击,去长春、去沈阳、去大连开拓市场。要注册商标,要统一包装,要打品牌。”
“第三,生态保护还不够系统。现在是守规矩,但缺乏科学的监测和评估。要知道猎场、渔场、海场的变化趋势,要建立数据库,要做长期规划。”
他写下改进方向:
“第一,成立‘山海江海产品研发小组’,开发融合产品。第二,成立‘市场开拓小组’,建立销售网络。第三,成立‘生态监测小组’,建立科学保护体系。”
大家都点头赞同。曹大林的思路清晰,方向明确。
会议进入最后一项议程——制定一九九四年发展规划。
曹大林让孙小虎把早就起草好的《一九九四年发展规划草案》发给大家。草案很厚,有二十多页,包括生产计划、销售计划、培训计划、基建计划等。
但曹大林不打算逐条念,他概括了几个重点:
“一九九四年,咱们要干五件大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完成‘山海江海技艺全书’的编纂。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师傅牵头,刘二愣子、阿雅、李强三位队长协助,把三地的狩猎、捕鱼、赶海技艺,系统整理成书。要求图文并茂,通俗易懂,便于传承。”
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开发‘长白山海’品牌系列产品。包括:山珍礼盒(鹿茸、人参、林蛙油)、江鲜礼盒(三花五罗鱼干)、海鲜礼盒(海参、鲍鱼)、综合礼盒(山珍+江鲜+海鲜)。统一包装,统一标准,注册商标。”
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建立‘四方生态监测网’。在长白山、兴安岭、松花江、辽东湾设立监测点,定期监测动植物种群、水质、土壤等指标。数据共享,问题共商,行动协同。”
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实施‘青年人才培养计划’。选派三十名优秀青年,到三地轮训,每人学习三地技艺,培养‘山海江海’全科人才。同时面向社会招生,开办培训班。”
伸出第五根手指:“第五,举办首届‘三冰会猎’活动。明年一月,长白山、松花江、辽东湾三地同时举行冰上捕猎活动,比技术,比收获,比规矩,比安全。邀请各方参与,扩大影响。”
五个重点,五个方向。大家都听得心潮澎湃。
曹大林最后说:“同志们,一九九三年,咱们开了个好头。一九九四年,咱们要迈开大步!还是那句话:敬畏自然,取之有度,感恩馈赠,永续利用。只要守住这个魂,咱们的路,就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会议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但人们没有立即散去,而是围着三张表格,仔细看,热烈讨论。
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人坐在一起,看着这场面,感慨万千。
张永江说:“咱们老了,但看到这些孩子,看到这条路,值了。”
王老大说:“我回去就跟屯里人说,明年多收徒弟,把海上的本事,都教出去。”
吴炮手最激动:“我八十三了,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看到这场面。我爹我爷爷要是知道,得多高兴。”
窗外,夜幕降临。合作社院里点起了灯,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今晚要会餐,庆祝一年的收获,迎接新的开始。
饭菜很丰盛:罕达犴肉炖土豆,松花江鲤鱼烧豆腐,辽东湾海参炒白菜,长白山野菌汤。主食是玉米饼子,管够。
大家围坐在一起,不分老少,不分山民渔民海民,说说笑笑,亲如一家。
曹大林端着碗,看着这场面,心里暖流涌动。他知道,从今天起,草北屯合作社不再是那个只为吃饱饭的小合作社了。它有理念,有规划,有伙伴,有未来。
路还长,但方向已明,脚步已稳。
年末盘点,不只是算账,是总结,是规划,是再出发。
山海联动,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