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殷述尘这句话如同一盆兜头盖脸浇过来的凉水,冻得顾瓷如坠冰窟,声音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哭腔:“您……不需要我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距离殷述尘只有一臂之遥的位置才停下来,而后仰起脖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质问道:“为什么?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说……您找到更加好用的人了?”
想到这个概率极高的可能性,顾瓷整个人都不好了。
殷述尘皱了皱眉,墨染般的瞳孔深不见底,眼里分明映不出半分喜怒,顾瓷却看得心头发紧——这是不耐烦的前兆,先生露出这种神情就代表他心情欠佳,或者……失望了。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许多,急忙指向地上的法阵,绞尽脑汁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个‘引灵阵’我只花了五天时间就画完了,而、而且我最近都有按时吃饭打坐,身体健壮多了,您看……”
言及此他手忙脚乱地卷起袖子,本想展示胳膊上新长出来的肉,奈何那截手臂仍是细瘦得吓人。
“你为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殷述尘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眼神依旧是无波无澜,“这个法阵,还有之前那些,你都画得很好。”
尽管心情有些烦躁,但他还是耐下性子继续劝说:“也正因如此我才会送你离开,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话音落下,顾瓷怔了许久。
半年前,他被殷述尘带出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告别和过往有关的一切重新开始。
可现在……
“我不走!”
顾瓷陡然拔高音量,旋即鼓起勇气又踏出半步,语速越来越快:“您不是要练功吗?我可以接着当您的炉鼎啊!”
他不甘心。
这半年来,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夜以继日地完成了殷述尘交付给他的一件件任务。
除此之外他还得抽出本就所剩无几的空闲时间打坐调息,疏导经脉,仅仅是为了能在被采补时坚持得更久一些,不至于当场暴毙。
他越想越委屈,说的话也愈发的语无伦次:“求您别赶我走,只要可以留在您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画阵图、整理资料、照顾来福,我还能……”
“还能什么?”
殷述尘稍稍俯身,垂下眼帘紧盯着顾瓷的瞳孔,只是这个本该亲昵的动作却因两人的身高差带上了极重的压迫感,也吓得后者立时噤声。
“能多被我采补几次?”殷述尘嘴角那点仅是出于社交礼仪的浅淡笑容彻底消失了,语气中透着不加掩饰的讥诮和鄙夷。
顾瓷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哭并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殷述尘的话刺中了他心底隐秘的羞耻——他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双手奉上,对方却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你知道炉鼎是什么吗?”殷述尘冷冷地注视着面无血色的顾瓷,说的话也再不留情面,“被人吸干榨尽之后躺在床上等死,再像垃圾一样丢掉……你就这么等不及要献出自己的生命?”
顾瓷连连摇头,声音颤抖地辩解道:“我只是……只是想帮您……”
“帮我?”殷述尘嗤笑着扶了一下额头,扫向顾瓷的目光已是令人心悸的凉薄,“怎么,当炉鼎当上瘾了?还是说……你以为做我的炉鼎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顾瓷身体一僵,再也说不出话来。
炉鼎是什么样的下场他再清楚不过,毕竟殷述尘打从一开始就不曾隐瞒分毫。
无论是最开始的施救行为还是后来教他修炼,给他服用各种珍贵的丹药,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炉鼎,好在采补过程中提供更多的灵力。
只是他总会禁不住于疼痛和虚脱的间隙偷偷幻想,或许时间久了,殷述尘多少会对他产生出哪怕一点点的真心,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好,终有一天能从炉鼎变成对方身边的人。
然而殷述尘看着顾瓷这副甘之若饴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既无奈又厌烦。
当然这厌烦并非针对顾瓷个人,而是针对这种他在许许多多人身上都看到过的主动将自己物化的姿态。
驭灵宗出身的修士最擅长的就是驯服各种各样的生灵,他经手过无数珍禽灵兽,不管是开了智的大妖还是血脉高贵的仙宠,关进笼子圈养一段时间后总会弯下脊梁,学会摇尾乞怜。
人更聪明,驯服的过程也会慢一些,但结果似乎没什么不同——鸟兽如此,人亦如此,何其可悲?
古往今来皆是强者施舍,弱者依附,依附久了骨头都变软了,从此便再也没办法靠自己站直。
过去千年间,他见过的宁折不弯者屈指可数。
绝大多数人面对生命威胁和足够的诱惑时都会选择妥协,也有像顾瓷这样的,好不容易才逃离火坑,却将另一个囚笼当成容身之所,甚至依恋上新的饲主,甘愿回到被剥削和榨取的状态中。
顾瓷今年只有二十四岁,若非他偶然间撞见并一时兴起将其从另一个献祭组织那里截下,这孩子大概早就已经被上界某个宗门的高阶修士吸成干尸了。
当然,他也会定期采补顾瓷的灵力,只是每次都严格控制着量,因为比起单纯作为炉鼎,对方刚好拥有他需要的绘画天赋,而且悟性也相当不错。
要不是这样,他压根就不会管顾瓷是否会被其他势力抓住送去上界,更没有闲功夫助其假死脱身,还教导对方基础的引气法诀。
毕竟顾瓷这样身负灵根而不自知的人太多了,每年都有几个“意外失踪”的,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逐渐从敬畏变成了眷恋和爱慕,现在居然还言之凿凿地宣称要放弃自由,乞求继续当他的炉鼎,被他利用至死。
他完全不明白顾瓷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也不想明白,可他厌恶这种不断重演的戏码,厌恶旁人对他产生多余的情感……
想到这里殷述尘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背转身去继续查看地上的法阵,不再搭理一旁哭哭啼啼的顾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