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山谷里还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色雾霭,将远山近树都晕染得朦胧而温柔。
蓝忘机醒来时,先感受到的不是窗外渐明的天色,而是怀中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和透过薄薄寝衣传来的、恒久温润的暖意。
来自魏无羡后背那片与他肌肤紧密相融的星契纹。
这暖意经过一夜相拥,已与两人交融的体温不分彼此,成为一种令人心安的存在。
他微微低头,下颌轻蹭过魏无羡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被褥间阳光晒过的暖香。
魏无羡仍睡得很沉,脸颊贴着他肩窝,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似乎在做什么好梦。
蓝忘机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极轻地抽出手臂,在不惊扰对方的前提下,悄然起身。
穿戴整齐,束发净面。
他没有立刻去灶台,而是先走到了外间檐下。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溪流声潺潺,比昨日似乎更清越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那个布满银色星痕的酒坛上。
坛身依旧,那些发光的裂纹在晨光中显得淡了些,却依旧清晰玄奥,静静地散发着内敛的星辉。
坛子周围尺许范围内,那股氤氲的、混合酒香与星韵的气团,似乎比昨夜更加凝实了些,缓缓流转,如同拥有自己的呼吸。
然而,吸引蓝忘机注意的并非酒坛本身,而是酒坛下方,那块用作石台的、原本灰扑扑的平整青石表面。
就在昨夜酒坛放置的正下方,竟悄然浮现出了一小片极其淡薄、却清晰可辨的银色光痕。
那光痕的形状,竟与坛底裂纹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如同一个拓印下来的、微缩的星图。
光痕极其浅淡,在渐亮的天光下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蓝忘机目力超凡且心神专注,定然会忽略过去。
他俯身,指尖悬在光痕上方寸许,凝神感应。
光痕处传来极其微弱的、与坛身裂纹同源的星辰气息,清凉而纯净,似乎已经与青石本身的结构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融合,并非浮于表面。
他又仔细查看了石台其他部分,并无类似痕迹。
昨夜那滴悄然凝结滑落的“星露”,果然留下了印记。
蓝忘机眉头微蹙,这变化又超出了他的预料。
酒液灵韵外溢,竟能浸染外物,留下带有星辰之力的痕迹?
此等现象,闻所未闻。
他正思忖间,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带着浓浓睡意的嘟囔:“蓝湛……你看什么呢?一大早就对着石头发呆……”
魏无羡趿拉着鞋子走过来,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外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睡得乱翘,眼角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他走到蓝忘机身边,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也低头看向石台。
“咦?”他眨了眨眼,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淡银色光痕,“这石头……怎么好像会发光?昨天有吗?”
“昨夜酒坛异变后出现。”蓝忘机言简意赅,侧身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襟,“应是坛内灵韵外溢凝结,浸染所致。”
魏无羡弯腰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还伸手摸了摸。
石面触感依旧粗糙冰凉,并无异常。
“感觉不到什么特别啊,就是看着有点花纹。”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又看向酒坛,“不过这坛子倒是真成精了,还会自己画画。”
他这比喻让蓝忘机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非是作画,乃是灵韵自然外显,与载体相合。”他解释道,“此石受星露浸染,或已带上一丝微弱的星辰属性,长久置于酒坛之下,受其气息滋养,或许会有其他变化。”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魏无羡抓了抓睡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会不会哪天这石头也裂开发光,然后蹦出个小石头精来?”
“……”
蓝忘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道:“目前看来,无害。仍需观察。”
他看了眼天色,转移了话题,“去洗漱,准备早膳。”
“哦。”魏无羡乖乖应了,趿拉着鞋子去角落水盆边掬水洗脸。
冰凉的山泉水激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一边擦脸,一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石台和酒坛,心里嘀咕着这桃源里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不过好像都挺有意思的。
灶台边,蓝忘机已经生起了火,正在淘米。
魏无羡擦干脸走过来,很自然地接手了添柴看火的活儿,顺便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昨天剩下的菌子和一小块腊肉,准备切丁。
“早上还是煮粥?加菌子和腊肉?”
“嗯。”蓝忘机将淘好的米倒入陶罐,注入清水,“再加些昨日晾的野菜干。”
“好嘞。”魏无羡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菌子切片,腊肉切丁,野菜干用温水稍稍泡软。
两人一个看火,一个备料,配合默契,灶火噼啪声和切菜的笃笃声交织,伴着渐渐升腾的粥米香气,构成了桃源清晨最寻常也最温馨的乐章。
“蓝湛,”魏无羡一边切菜,一边闲聊般开口,“你说顾医师和沈先生今天会过来吗?咱们要不要主动去找他们聊聊?毕竟人家是专家,咱们这酒坛子还有这石头的事儿,说不定他们知道点门道。”
蓝忘机用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防止粘底。
“依礼,稍后可去竹棚拜访,询问他们有何需要,顺便提及此事。然酒坛灵变与石痕之事,牵涉你我私密与机缘,叙述需有分寸,不必和盘托出。”
“明白,就说是酿酒时加了点特别的料,结果坛子裂了发光,石头也沾了点光,问问他们见没见过类似情况。”魏无羡总结道,将切好的菌子和腊肉丁倒入粥中,“反正咱们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
粥在慢火下渐渐变得粘稠,菌子和腊肉的咸鲜香气融入米香,野菜干也舒展了叶片,带来田野的清新。
蓝忘机撒入少许盐,又滴了几滴香油,最后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野葱末。
顿时,香气更加诱人。
“好了。”蓝忘机熄了火,将粥盛入两个粗陶碗中。
雪白的米粥里点缀着褐色的菌片、透明的腊肉丁、墨绿的野菜和翠绿的葱末,色彩悦目,热气腾腾。
两人在檐下的小竹几旁坐下,就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逐渐明亮的晨光,开始用早膳。
魏无羡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米粒软糯,菌子鲜嫩,腊肉咸香,野菜清爽,混合着葱香和淡淡的香油味,熨帖肠胃。
“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又舀了一勺。
蓝忘机吃得慢些,举止依旧端雅,但神情是放松的。
他偶尔会抬眼看一看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魏无羡,目光柔和。
“对了蓝湛,”魏无羡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你后背……嗯,我是说,我昨天好像在你身上也看到点银光,跟我那个纹有点像,但是淡很多,就在……”
他伸手在自己锁骨下方比划了一下,“这儿。是我看错了,还是……?”
蓝忘机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耳根微微泛热。
他放下碗,沉默了一瞬,才平静道:“未曾留意。许是光影所致。”
魏无羡却盯着他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是吗?可我明明记得……”
他拖长了调子,见蓝忘机耳根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反正肯定是好东西,对吧?”
他心里明镜似的,那痕迹多半是昨夜亲密时,自己身上星契纹的灵韵或是那“星溪凝露”的酒意,通过某种方式沾染到了蓝忘机身上。
既然蓝忘机不好意思说,他也就不点破,反正彼此心照不宣。
蓝忘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重新端起碗,默默喝粥,只是耳廓的红晕久久未退。
早膳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
收拾完碗筷,魏无羡主动道:“我去溪边洗碗,顺便看看鱼篓。你去竹棚那边?”
蓝忘机点头:“嗯。我稍后便回。”
魏无羡提着篮子去了溪边。
清晨的溪水格外清澈冰凉,几条小鱼在浅滩的石缝间游弋。
他蹲在熟悉的青石上,一边洗碗,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目光不时瞟向水中自己的倒影,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那枚温润的星辉守心符,感受着后背恒定的暖意。
这样的日子,平静中带着小小的惊奇与暖意,真是再好不过了。
洗完碗,他又去查看了昨日放置的鱼篓。
篓子里收获了一条不大的鱼和几只虾,他随手放了,只将鱼篓重新安置好。
提着空篮子往回走时,远远看见蓝忘机已经从上游竹棚方向回来了,正站在屋前檐下,似乎在等他。
“怎么样?他们说什么了?”魏无羡走近问道。
“顾医师正在整理初步的环境评估与你的星契纹观察记录,沈先生则对谷中地脉与阵法节点兴趣浓厚,已开始在契约允许范围内进行一些基础勘测。”
蓝忘机道,“二人皆言一切安好,无需特别照料。关于酒坛与石痕之事,我略提了表象,他们亦觉奇异,顾医师说会查阅相关典籍,沈先生则想稍后亲自来看看那石痕,但需征得你我同意。”
“看看石头而已,没问题啊。”魏无羡爽快道,“反正咱们也搞不明白,多个懂行的看看也好。不过酒坛子可别让他们乱动,那是咱们的宝贝。”
“自然。”蓝忘机颔首,“我已言明,酒坛特殊,只可远观感知,不可触碰或取样。”
“那就好。”魏无羡放下篮子,伸了个懒腰,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后背星契纹的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些。“那咱们上午干嘛?昨天阵法图还没画完呢。”
“可继续。”蓝忘机说着,转身往屋内走,“另外,昨夜星露浸石之事,我需再仔细探查一番,或可尝试以灵力轻微引导,观察其反应。”
“我也来帮忙!”魏无羡兴致勃勃地跟上。
两人回到矮几旁,并未立刻开始画图。
蓝忘机先取出一张新的符纸,铺在桌上,又拿出朱砂与特制的灵墨。
魏无羡好奇地看着:“要画符?探测用的?”
“嗯。”蓝忘机执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凝神静气,“绘制一道‘显迹溯源符’,附以一丝你我与酒坛同源的星力气息,或可助我们更清晰地感知石痕的根源与变化。”
他下笔沉稳,线条流畅而精准,朱红的符文在黄符纸上渐次成型,结构繁复却自带韵律。
魏无羡在一旁看得专注,他能感觉到蓝忘机绘制时,那缕与自己心口星髓同源、却更加精纯沉静的灵力,正随着笔尖的游走,丝丝缕缕地渗入符文中。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箓光华内蕴,隐隐有星辉流转。
“成了。”蓝忘机放下笔,拿起符箓,走到檐下石台边。
魏无羡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