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沅芷和沈清秋的告辞颇有些匆忙。
沈清秋是接到了玉衡子通过特殊方式传来的、关于某处古阵新发现的消息,需要立刻查阅对比手头资料;
顾沅芷则是急于整理初入山谷观察到的环境与灵气数据,并开始着手为魏无羡的“星契纹”拟定一份详细的日常观察记录与温和的辅助调理方案。
两人都是行动力极强的实干派,礼节性的午饭结束后,见主人没有更多即时事务需要商讨,便带着歉意但态度坚决地告辞,返回了上游竹棚。
魏无羡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转头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蓝忘机说:“这两位,倒是比想象中干脆。我还以为至少得客套半天呢。”
蓝忘机将碗碟叠放整齐,动作一丝不苟。“如此甚好。务实之人,便于相处。” 他抬眼看向魏无羡,“你可要歇息片刻?午后日头尚烈。”
魏无羡伸了个懒腰,感觉后背星契纹处暖融融的,并无疲惫感,反而精神不错。
“不困。蓝湛,咱们把那坛酒开了吧?趁着现在没人打扰。”
他眼睛亮起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顾医师刚也说了,我这纹路稳定得很,喝点自己酿的酒,总不至于出岔子。再说,你不好奇那酒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蓝忘机擦净了手,走到檐下,目光落在那坛被正午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陶坛上。
坛身依旧安静,但以他的敏锐,确实能察觉到坛内那股内敛的气息,已经圆融到了某个极致,如同弓弦拉满,静待释放。“确可一观。”
他最终颔首,看向魏无羡,“然需浅尝辄止。”
“知道知道,就尝一小口!” 魏无羡立刻应下,兴致勃勃地找来两个洗净的、平日里喝水用的粗陶碗,又取来小刀,准备开坛。
蓝忘机却拦住了他拿刀的手。“我来。” 他接过小刀,走到坛边,并未急着划开封口的油纸和麻绳,而是先凝神,以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坛身,感知着内里酒液的最终状态。
片刻后,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酒气完全内蕴,星力与生机交融圆融,已达‘返璞归真’之象。开坛后,或有意料之外的香气变化,你且稍退。”
魏无羡依言退后半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
只见蓝忘机手中小刀寒光一闪,极其精准地划断了坛口层层缠绕的麻绳,又小心翼翼地将浸透了蜂蜡和松脂的厚重油纸揭开一道缝隙。
预想中浓郁扑鼻的酒香并未立刻爆发。
反而,是一股极其清冽、仿佛凝聚了晨曦第一滴露水与深秋最纯净的霜气的气息,率先从那道缝隙中幽幽飘散出来,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带来一片沁人心脾的凉意。
紧接着,才是那沉淀到极致的梨子甜香、转化完全的酒曲醇厚,以及一缕难以言喻的、仿佛星光在舌尖融化的清甜微芒。
几种气息交织缠绕,却层次分明,丝毫不乱,仅仅是闻着,便觉灵台一清,口舌生津,连带着后背的星契纹似乎都更熨帖了些。
“这味道……”魏无羡吸了吸鼻子,满脸惊奇,“绝了!一点都不像酒,倒像是……仙露?”
蓝忘机也微微动容,他小心地将封口油纸完全揭开。
坛内酒液澄澈如最上等的琥珀,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并无丝毫杂质。
他取过一只长柄竹勺,探入坛中,舀起一勺。
酒液在勺中微微晃动,流转着细腻的光晕,那股奇异的香气更加凝聚。
他将酒液缓缓注入两个粗陶碗中。
澄澈的液体撞击碗壁,发出悦耳的轻响。“当心。” 他将其中一碗递给魏无羡,自己端起另一碗。
魏无羡接过碗,入手微凉。
他先是凑近碗边深深嗅了一口,那复杂的香气直冲鼻腔,却丝毫不呛,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他看了一眼蓝忘机,见对方也正凝视着碗中酒液,便不再犹豫,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冰凉,起初是那股清冽如霜露的触感,瞬间唤醒了所有味蕾。
随即,绵长醇厚的酒香和纯净的梨子甜味才层层铺开,细腻而柔和,没有丝毫普通果酒的酸涩或浊气。
最奇妙的是,当酒液滑过喉咙时,那缕独特的“星韵”清甜才真正显现出来,并非味觉上的甜,而是一种直抵灵台的、清凉甘润的舒泰感,仿佛有微凉的星光顺着经络流淌,悄然滋养着神魂。
与此同时,他后背的星契纹微微一热,仿佛被这同源的星韵唤醒,散发出的暖意与酒液带来的清凉感内外交融,形成一种极其舒适和谐的平衡。
“唔……”魏无羡闭着眼,细细品味着这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滋味,半晌才睁开眼,眼底全是惊叹与满足,“好酒!蓝湛,这绝对是我喝过最好的酒!不,这都不能叫酒了!你快尝尝!”
蓝忘机在他品尝时,也浅啜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那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中也清晰地划过一丝惊艳。
这酒的口感与韵味,确实远超寻常,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那份纯净星力与生机,对修行者而言,不啻于温和的灵丹妙药。
他能感觉到,酒液下肚后,一丝微凉的、带着星韵的灵气悄然散入四肢百骸,与他自身精纯的灵力毫无排斥地融合,带来一种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之感。
他甚至隐约觉得,自己体内那缕与魏无羡双修后隐约沾染的、极淡的星髓气息,也似乎被这酒液微微触动,变得更加温顺。
“确非凡品。”蓝忘机放下碗,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看向魏无羡的眼神带着赞赏,“梨子本味、酒曲之功、星辰之力、天地生机,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无羡亮晶晶的眼眸上,“你我心意血气,竟能融合至此,浑然天成。此酒,当有独名。”
“取名?对对对,得起个好名字!”魏无羡兴奋起来,捧着碗又小心地喝了一小口,一边品一边琢磨,“‘星梨酿’?‘忘忧露’?还是‘桃源醉’?嗯……感觉都差点意思。”
他忽然看向蓝忘机,笑道,“蓝湛,你书读得多,你起一个?”
蓝忘机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檐外明媚的山谷,又落回手中粗陶碗里澄澈的酒液,缓缓道:“酒成于星辉之下,融桃源地气,合你我精诚。其性清冽甘醇,其效宁神润脉。不如……唤作‘星溪凝露’。”
“星溪凝露……”魏无羡重复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星溪是咱们这儿,凝露是这酒像露水一样清透好喝!好名字!就叫‘星溪凝露’!”
他喜滋滋地又喝了一口,感受着那独特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满足地叹了口气,“可惜不能多喝,不然真想一口气喝个痛快。”
“此酒灵力温和却沛然,浅尝有益,过饮恐伤。”蓝忘机也再饮一小口,细细品味后,将碗中剩余的酒液慢慢饮尽,“余下封存,日常酌饮少许即可。”
两人便坐在檐下,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和偶尔拂过的清风,慢慢分享着这一碗奇妙的“星溪凝露”。
酒意极淡,更多的是那份沁人心脾的舒爽与灵力的温和滋养。
魏无羡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从这酒的味道,说到当初怎么突发奇想要酿酒,又说到以后可以试试用别的果子或者药材来酿,说不定能弄出更多花样。
蓝忘机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始终温和地落在魏无羡神采飞扬的脸上。
一碗酒喝完,两人都觉得神清气爽,连午后的些许慵懒都一扫而空。
魏无羡甚至觉得,后背星契纹的暖意似乎更活跃了些,与体内流转的、带着酒意的清凉星力一呼一应,说不出的舒服。
他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肩颈,对蓝忘机道:“蓝湛,我好像……更精神了。这酒果然有点门道。”
蓝忘机也察觉到了自身灵力的微妙变化,更加凝实顺畅。“嗯。此酒于修行,或有不小助益。”
他起身,将酒坛重新封好,这一次用的是更讲究的、带有简单封灵符咒的软木塞。“日常存放于阴凉处即可。”
封好酒,蓝忘机又看了看天色。“尚早。可要做些什么?”
魏无羡想了想:“要不,咱们把昨天没画完的那处阵法节点改良图完成?顺便,也想想怎么跟那位沈先生‘切磋’。人家是专家,咱们总不能露怯。”
蓝忘机点头:“可。”
两人便又回到了那张摆满图纸的小矮几旁阳光斜斜照入,在粗糙的纸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有了“星溪凝露”带来的神清气爽,思维似乎也格外清晰敏捷。
魏无羡提出的一些天马行空的构想,蓝忘机很快便能抓住核心,并以严密的阵法逻辑加以落实和优化。
两人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在图纸上写写画画,配合得越发默契。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西斜,将远处山峦的轮廓镀上金边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瓷器内部出现细微裂痕的“咔嚓”声,忽然从屋檐下的阴影里传来。
声音极轻,但在两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修士耳中,却清晰可闻。他们同时停下笔,抬眼望去。
只见石台上,那坛刚刚封好不久的“星溪凝露”,陶质的坛身表面,竟悄然蔓延开几道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浅银色裂纹。
裂纹处,正幽幽地散发出比之前浓郁了数倍的、混合着酒香与星芒的奇异光晕,如同坛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迫不及待地要透壁而出。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这酒……不是已经酿成封存了吗?这又是闹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