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人族祖地。
巍峨的巨城之下，万人空巷。
城门大开，弇兹氏率初代众老祖，缁衣氏、有巢氏、斧钺氏、羲仲等，尽数出城十里，迎候新皇凯旋。
燧人氏、神农氏、舜帝，历代人皇人帝，亦皆在列。
祖地不尚奢华。
城墙是玄岩垒的，一块压着一块，缝里长着半指厚的青苔。
城头没有金瓦，只插着一面面旧旗。旗面洗得发白，旗角针脚细密，是历代人族妇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城下，从城门到十里长亭，站满了人。
有从东海边赶回来的渔户，肩上还挑着空担。
有从南疆走回来的老农，鞋底带着千里外的黄泥。
他们都要亲眼看一看，那位把弱水赶走的新皇。
当大禹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
整片天地，都沸腾了。
"人皇陛下！"
"人皇陛下！"
欢呼浪一样，一层推着一层，从官道两侧，直滚到天上去。
声浪惊得城头栖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有白发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有黄口小儿骑在父亲肩头，挥着小拳头喊陛下。
大禹下了王车，一步一步，走进这漫天的声浪里。
他没有穿王袍。
穿的还是治水时那身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的草鞋沾着不周山下的黑泥。
有老妇人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捂着脸哭了。
大禹在弇兹氏面前站定，撩袍，一揖到地。
"大禹，见过诸位老祖。"
弇兹氏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
这位初代老祖之首，看着他，眼眶微热，嘴唇动了几动，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第二遍，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众人簇拥着大禹，往城门走去。
队伍走得很慢。
大禹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朝两侧的人拱手。
人潮便应声更热一分。
舜帝落后半步，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声。
"孤当年登基，可没这等排场。"
神农氏在一旁笑："那时你连王车都没有。"
队伍继续往前。
就在大禹走到城门前，三丈之地。
前方的欢呼，忽然停了。
不是一处停。
是最前排先停，然后一层层地，往后退着停。
不过几息。
整条入城的官道，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幡的声音。
大禹抬眼。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者。
青袍，须发花白，脊背微驼，手里拄一根没有雕花的木杖，杖头挂着个旧布包。
他脚边还搁着半块干饼，像是走了远路，在这里歇脚。
方才守门的兵士还问过他，从哪来，往哪去。
他只说，来看人皇。
兵士笑他痴，给了他一碗水，便由他站着了。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个老汉，能让满城的人，在一息之间，笑不出声来。
看着，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赶路老汉。
可这官道上挤着上万人。
水泄不通。
他脚下三尺，却空空荡荡。
人潮涌到跟前，便自然而然地偏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墙，轻轻推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
老者抬起头，望向大禹。
笑了笑。
"力挽狂澜的人皇，果然不一般。"
这一句，声音平平。
然而前列的老祖们，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看不透这个老者。
弇兹氏看不透，舜帝看不透，连见惯了神魔的燧人氏，也看不透。
一个能让上万人潮自行避让的凡人，本身就是一件荒唐事。
"护住陛下！"
不知是谁先喊的。
弇兹氏横身在前，一步踏出，玄色裙裾无风自动。
缁衣氏、有巢氏、斧钺氏，紧随而上。
羲仲侧移半步，正好补住弇兹氏身侧的空隙。
燧人氏、神农氏、舜帝，历代人皇人帝，尽数上前。
眨眼之间。
大禹身前，站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没有人慌。
一千多年了。
人族这堵墙，从来没塌过。
舜帝上前半步，沉声道："来者何人。"
老者拄着杖，看了看这堵墙。
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必如此。"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老夫若真要动手。"
"这堵墙，拦不住。"
话音落地。
老者抬手，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不过轻轻一顿。
嗡。
天地之间，忽然没有了一丝声响。
风停在半空，旗面悬着不动。
连人心跳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
继而，老者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自下而上，亮起一缕鎏金色的光华。
光很淡，却压得满城日光都暗了一暗。
驼着的脊背，一寸一寸直了起来。
脸上的皱纹，如潮水退去。
花白的须发，自根至梢，转作墨黑。
那张普普通通的脸，轮廓慢慢变化，眉眼清正，威仪自生。
前后，不过一息。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赶路老汉，就站在了人潮中央，成了另一位人物。
青袍换作天庭文官仙袍，日月星辰纹在袍角流转，腰悬一面玉牌，玉光内敛。
手上那根木杖，也化作一柄拂尘。
人群里，有个老石匠倒抽一口冷气。
"天庭的人……"
认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星辰纹。"
"天庭文官。"
仙官整了整衣袖，微微欠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
"天庭，太白星君。"
"奉旨下界。"
四个字一出。
人群轰然炸开。
"天庭的官？"
"这时候还敢派人下界？"
"早不来，晚不来，陛下治完了水他倒来了！"
骂声，议论声，一层压着一层。
有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攥着拳头往前挤，被身边的老者死死拉住。
老者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别动。人家敢一个人来，就说明不怕这满城的人。"
太白也不恼，只是静静立着。
"老夫下界，已有一十七日。"
他抬起眼，看向被众人护在当中的大禹。
"这十七日，老夫一直想见人皇一面。"
"只是人族圣地，有先天大阵护持，访客难入。"
"老夫辗转数地，处处碰壁。"
"最后，只好用了这个笨法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
"在城门口等着。"
大禹抬手。
人墙，缓缓让开一道缝隙。
不是老祖们想开，是大禹抬手，他们才开。
大禹自缝隙中走出，站在弇兹氏侧后半步，看着太白。
"太白星君。"
"孤治水的时候，你在哪。"
这一句，不轻，不重。
却比方才那满街的骂声，还要重。
太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