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扬州城,看似繁华依旧,十里街面商铺林立,人流熙攘,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内里四分五裂,绝非铁板一块。
街边繁华的商铺之中,往来的客商掌柜看似和气生财,眼底却藏着算计与狡黠,个个心怀鬼胎;
城内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里,府衙官吏的衙署之内,更是潜藏着无数细作密探,他们蛰伏暗处,伺机而动,只待一个信号,便要里应外合,颠覆扬州城内的大明守军,整座城池都笼罩在看不见的阴谋迷雾之中。
远在浙江的吴三桂大军,尚且未曾拔营离开,扬州城内的各方势力便已按捺不住,提前开始了暗中布局。
耶稣会的传教士与沿海的海商势力,率先暗中行动,往来穿梭于街巷之间,传递密信、联络人手;
东林书院里的一众读书人,也纷纷放下书卷,伪装成游历的士子,悄无声息潜入扬州城,混迹于市井与士子之间;
城中信奉天主教的明人信徒,也接到指令,暗中集结同教之人,积蓄力量;
那些心怀异心的商铺掌柜,更是四处串联,拉拢人脉,为后续的颠覆行动铺路,整座扬州城,早已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漩涡。
可面对这般波谲云诡、危机四伏的局势,史可法却全然未曾察觉,他整日端坐扬州府衙,眉头紧锁,满面愁苦,满心满眼都在担忧南京弘光朝廷的无休止喧嚣与党争内耗,根本无暇顾及城内的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南京朝堂之上,针对史可法的权谋博弈愈演愈烈。
亲近耶稣会的东林党士大夫,联手上书,极力主张召史可法回京,接受朝堂审查,还要求将他在扬州集结的各府州营兵就地解散,妄图借此削去他的兵权。
东林党领袖刘宗周面对这般提议,态度暧昧,始终不置可否,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任由党羽奔走。
可内阁首辅马士英却极力反对,态度坚决,此前三镇北伐军惨败的消息传来,早已让他忧心忡忡,北方局势岌岌可危,扬州乃是江南门户,史可法驻守扬州,扼守咽喉要地,是当下稳住局势的重中之重,故而史可法万万不能回京。
彼时的东林党,在与马党的朝堂争斗中,本就处于略微弱势的地位,加之领袖刘宗周态度不明,面对马士英的强硬决断,他们几番抗争,终究没能成功阻止。
一计不成,东林党人便转而走上曲线夺权的道路,暗中下令,断绝拨往扬州的粮饷供给,妄图以此逼迫史可法。
他们盘算着,一旦扬州粮饷断绝,史可法坚守不住,必然会亲自回京讨要粮饷,到时候,便可在京师设下圈套,借机将他构陷扣押,彻底除去这一心腹大患。
朝堂内外的阴谋算计,与扬州城内的暗流汹涌交织在一起,将史可法推向了腹背受敌的绝境,而他却依旧沉浸在对朝廷的忧心之中,浑然不知危险已步步紧逼。
南京朝堂断了粮饷,史可法在扬州的处境本就举步维艰,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可他凭着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敏锐形势嗅觉,心中信念愈发坚定——
扬州府乃是江南应天府的北大门,扼守长江与淮河咽喉,是南明抵御北方敌军的第一道屏障,绝不容有失,必须在此陈驻重兵,死守到底。
因此面对东林党一次次催他回京的指令,他一概置之不理,态度坚决,半步不退,反倒将全部心力投入到治军守城之中。
他每日天不亮便亲临校场,一身戎装,面色冷峻,亲自监督兵士演练,从队列布阵到搏杀攻防,每一处都亲自指点,丝毫不敢懈怠。
为了提升军队战力,他重新梳理编制,将麾下零散营兵重新整合分配,整编为精锐步兵营与火器神机营,武器装备尽数启用利港伏击战中缴获的精良军械与火器,刀枪甲胄擦拭一新,火炮火铳调试到位。
历经一年多的日夜磨合、严苛演练,原本松散疲弱的营兵彻底改头换面,队列整齐划一,眼神坚毅果敢,周身褪去了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铁血军旅的肃杀观感,虽算不上顶尖劲旅,却也有了守城御敌的底气。
可这份刚攒下的底气,在吴三桂大军压境的那一刻,瞬间被击得粉碎。
当吴三桂亲率百万大军抵达扬州城下,从东南西北四面将城池团团围困,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饶是心志坚定如史可法,也不由得心头一震,脸色骤变,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百万大军究竟是何等概念?
营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城下一直铺到天际尽头,黑鸦鸦的营帐如漫天乌云,沉沉压在扬州城头顶,遮天蔽日,不见边际,不是单面合围,而是四面八方,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孤城困守的绝望感,瞬间笼罩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出人意料的是,吴三桂对扬州城的攻伐,并未使出全力,也没有急于破城,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麾下炮灰部队数不胜数,根本无需动用嫡系精锐,便定下了消磨战术:
每日只固定攻城两个时辰,四座城门各自分派五万炮灰部队发起进攻,不求一举破城建功,也不计较伤亡多少,单纯只是以战练兵,磨砺部队。
他给这些先登部队下了死令,只需奋勇向前,不许后退半步,能在攻城战中存活下来的士卒,便会被另行整编,提拔为正规军。
这般打法,让史可法守得异常艰难,可外人不知,那些充当炮灰的先登军,实际死亡人数并不算多,只因吴三桂的打法太过无耻,堪称阴狠。
每一轮攻城,五万先登兵扛着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全力跨越护城河,与此同时,吴三桂军阵中的半蛇野战炮便会齐齐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疯狂轰击城头,轰鸣声震耳欲聋,碎石瓦砾四处飞溅,城头上的守军被炮火压制得连头都不敢抬,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