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人马直奔护城河沿岸,扛着提前扎好的厚厚竹排,顶着城头的视线,有条不紊地搭设浮桥,摆出一副要强渡护城河、正面攻城的架势;
第二支人马迅速架起数十架巨型投石机,士卒们来回奔走,装填弹药,随时准备发射;
第三支则是隐秘的工兵队伍,竟还细分成两队,趁着夜色与城头守军的视线盲区,分别悄悄摸向北门与南门下方,手持铁锹、镐头,埋头挖掘地道,泥土被一筐筐悄悄运出,不留半点痕迹。
城头的守军能清清楚楚看到的,只有护城河边忙着架竹排的士卒,以及投石机旁整装待发的兵士,全然不知地底之下,两道地道正朝着城门飞速掘进。
而投石机投射而出的,并非凌厉的石弹,而是一个个用细密竹篾编成的圆篮,篮子外层裹着软布,内里垫着石块配重,中间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张印好的劝民书。
随着投石机机括轰然作响,一个个竹篾篮呼啸着飞过城墙,落入武昌城内上空,落地的瞬间,竹篮应声破碎,泛黄的劝民书如同漫天飞雪,四散飘落在街巷、院落、城头,随风飞舞,随处可见。
想要制止城内居民捡拾这些纸片,根本是难如登天,大街小巷遍布传单,即便何腾蛟下令兵丁沿街收缴,又派官吏四处宣讲通贼的利害,杀一儆百,却也防不住那些心存畏惧、一心想要投降保命的反叛者,总有百姓趁着夜色悄悄捡拾,私下传阅,城内人心愈发浮动。
何腾蛟站在城头,看着漫天飘落的纸片,脸色沉得如同乌云,眼底满是愠怒,却也想得通透,眼下强行压制民心已然无用,唯有死死守住各处城门,严禁任何人擅自开启,再派人严防城头,不准百姓用吊篮偷偷出城通敌,只要扼住这两处关键,便不怕城内乱起。
城外大营中,高斗枢看着不断飞入城中的劝民书,神色平静,心中早已了然,这般宣传攻势,短期内根本取得不了实质性的效果,无法让百姓立刻开门献城。
但他依旧坚持这般部署,一来是为后续攻城做铺垫,先搅乱城内人心,瓦解守军斗志;
二来,也是存了一份豁免的心思,他们已然提前劝降百姓,努力想要降低城池内的无辜居民伤亡,若是百姓不肯配合,待到攻城之时,难免出现死伤,那便不是他们的过错,实属非战之罪,日后论起功过,也不会落下残害百姓的口实。
这便是文官的思虑,远比武将来得周全,也更显缜密,这也是大明朝两百年来,文官掌兵积累下的老道经验。
历朝历代,多少武将因战事中伤及百姓过重,即便打赢了仗,也会被弹劾功过相抵,甚至被直接投入大狱,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高斗枢深谙此道,自然要提前做好万全谋划,不留半点后患。
而地底深处,两支地道工兵队的挖掘一刻未停,目标精准对准了南北两门的城门处,并非盲目爆破。
厚重的城门门板坚硬无比,想要直接炸碎难如登天,可门轴、门闩,以及门框与城门的连接处,都是实打实的薄弱环节,只要精准埋设炸药,便能轻易将其炸断。
一旦这些关键部位被炸断,沉重的外城门便会轰然倒地,彻底失去阻挡作用。破了外门,接下来便是城内的千斤闸,这支队伍的目标,便是破坏千斤闸的绞盘、绳索、齿轮等起降机关,再将千斤闸下方的石槽空间炸空,让千斤闸彻底陷落,如此一来,城门内外便会彻底贯通,马岱麾下的骑兵便能长驱直入,一举攻入武昌城。
马岱立于高处,望着南北两门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心中早有盘算。
他的第一步计划,便是先引爆地道炸药,炸断外门的门轴与门闩,迫使何腾蛟派兵出城维修城门。
而他早已在地道中埋伏好精锐士卒,就等着维修人员靠近,届时突然从地道中杀出,突袭守军,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一步步蚕食武昌守军的兵力,为最终破城扫清障碍。
御史出身的何腾蛟本就带着一身文人的自负,往日对阵流寇时,总苦于手中无兵无将,空有满腹计谋却无处施展,如今麾下坐拥三万精兵,粮饷器械又一应充足,眉宇间尽是胸有成竹的傲气,压根不信城外那点兵马能攻破武昌坚城。
他早已将敌军可能使出的计谋一一推演,连挖地道炸城门这种阴狠招数,都早早算在了其中。
在他看来,敌军想凭地道直接挖进城内根本是痴人说梦,没有细作里应外合,地道一挖通便是自寻死路,对方的目标十有八九是千斤闸与外门门洞。
想通此节,他当即在四座城门内侧布下绝杀之招——
命人往门洞内层层堆积黄沙,堆得密不透风,任凭敌军从何处挖通洞口,倾泻而下的黄沙都会瞬间将地道堵死,任他们有通天本事也寸步难行。
不仅如此,他还令人引长江、汉江水,在箭楼下方深挖数口深井,专门防备敌军炸塌城垣支撑柱。
只要地道一露头,江水便会汹涌灌入,不仅能泡失效火药,连地道里的士卒也会尽数淹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针对敌军在护城河上架设竹排木桥的企图,他也早有应对,沿着河岸内侧深挖壕沟,灌入火油与河水混合,只需一轮火箭齐射,便能让浮桥瞬间化为一片火海,半点用处也无。
何腾蛟的防备远不止于此,连敌军攀墙登城的路数也被他彻底封死。
他下令将粗大圆木架在城垛之上,再用横木串联,向外探出一截,在城墙外围凭空架起一圈木架。
敌军的攻城梯、云梯即便搭上,也只能顶在悬空的横木上,先登的士卒就算拼死爬上,也隔着两丈空地无法踏上城头,只能悬在半空,沦为城头守军随意射杀的活靶子。
为防敌军火器火箭,他又命人将整圈木架用河泥浸透,虽挡不住实心炮丸,却能有效阻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