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启元方才由知府升迁为布政使,一身官袍加身,更显沉稳干练,其理政与文墨才能本就毋庸置疑,升迁之后更是意气风发。
他独坐案前,指尖轻捻笔杆,眉头微蹙,字字句句斟酌着劝降书的措辞,笔锋落处,皆是深思熟虑。
一旁的高斗枢也在反复考量书信语句,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的慨叹,他忽然想起何腾蛟,二人同属都察院出身,皆是御史身份,即便后来何腾蛟外放巡抚,自己出任按察使,一个巡抚一方,一个巡按监察,职责本就相近,不过是品级略有差异罢了。
昔日同朝为官,情谊尚在,如今却身处敌对阵营,各为其主,世事无常的唏嘘感,瞬间漫上心头,让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细细算来,何腾蛟比高斗枢年长两岁,可科举登科却比他晚了两年,出身卫所家庭的何腾蛟,弃武从文、以武转文的仕途经历,与徐启元竟是惊人的相似。
只不过何腾蛟生于西南贵州,徐启元长于辽东边境,两地相隔万里,地理位置南辕北辙,差之千里。
也正因这份相似的经历,徐启元伏案行文时,眼底多了几分笃定,他自觉与何腾蛟之间有着旁人不懂的共鸣,更何况在他心中,自己此番写下劝降书,并非是为敌游说,而是在拯救迷途的何腾蛟,实在不忍见他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走下去,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武昌城主府内,烛火摇曳,映得殿中光影沉沉,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何腾蛟端坐在案前,一身常服难掩眉宇间的沉郁,他指尖捏着那封名为《同情书》的信笺,纸页被指尖微微攥出褶皱,缓缓展开后,便垂眸一字一句地细读起来。
起初他只是神色平静,目光逐行扫过,可越往下读,眉宇间的褶皱便越蹙越紧,读到昔日同窗之谊时,眼底掠过一丝恍惚的暖意,可触及劝降、斥叛的字句,那点暖意又瞬间被凝重与苦涩取代。
他没有匆匆掠过,而是捧着信笺,逐字逐句地反复品读,每一个字都像是重石,砸在他的心坎上,一遍读完,又从头再来,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久久停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要从字里行间,揪出昔日故人的半分真心,也辨明当下乱世的前路。
待将整封书信反反复复读了数遍,他终是缓缓放下信笺,身子微微后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双唇紧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庞,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周身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满是压抑与纠结。
信上字迹遒劲端正,落款处“高象先”三字赫然在目,字字皆是故人高斗枢的手笔:
云从兄如晤:
自总角相交,同窗共砚,肝胆相照,情逾骨肉,昔年把酒言欢,纵论家国天下,言及大明江山万里,黎民苍生,皆愿以身许国,扶社稷于将倾,护生民于安乐,此等赤诚,历历在目,兄岂敢忘?
今闻兄身陷藩逆之列,执迷迷途之中,弟闻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非兄本心向恶,实乃奸邪蒙蔽,谗言惑心,为宵小裹挟,误入歧途,此天下人皆知,亦弟所深信也。
夫大明承天御极,恩泽四海,虽边隅偶有烽烟,朝堂或有微瑕,然宗庙社稷犹在,万民归心未改。
叛贼窃据江南,假以妖言蛊惑人心,实则祸乱朝纲,涂炭生灵,所过之处,庐舍为墟,百姓流离,此等逆天而行、祸国殃民之举,岂能久存?
古往今来,叛主谋逆之徒,或身首异处,或族灭家亡,青史留骂名,万世遭唾骂,从无善终之理。
兄素怀忠义,岂甘与叛贼为伍,自毁名节,累及宗族,令先祖蒙羞,亲友扼腕?
忆昔你我同心报国,曾立誓不负皇恩,不负苍生。
今朝廷宽仁,体念兄为奸人所误,非出自愿,已颁明诏:凡迷途知返、弃暗投明者,不问既往之罪,官复原职,论功行赏;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王师一到,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弟与兄情同手足,不忍见兄身陷绝境,落得身败名裂之下场。
故沥血陈词,劝兄幡然醒悟,斩除奸佞,献营归降,上可谢朝廷隆恩,中可全宗族性命,下可安黎民疾苦,更可保全你我半生情谊,复归正途,复续初心。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取舍之间,关乎身家性命、千古名节。
望兄三思,速断迷津,莫待兵临城下,追悔无及!
弟高象先 谨拜
大明乾德六年八月十二日
何腾蛟望着信上的字迹,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往昔,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高斗枢此人,当真是胸有丘壑、腹有良谋的大才,想当年,他任职礼部员外郎,高斗枢则在刑部任员外郎,二人品级相当,各有所长,可高斗枢的才干却更显出众。
任职刑部期间,他刑名断案从无偏颇,秉公执法,不徇私情,无论是疑难旧案还是寻常诉讼,都能断得明明白白,深得朝中上下认可,更是备受圣上倚重眷爱,声名远播。
后来,二人又先后踏入都察院担任御史,同殿为官,交集愈发频繁,性情、年岁皆相仿,共同话题本就极多,尤其是在谈及兵法战略、戍边御敌之策时,更是相谈甚欢。
高斗枢深谙戚家军战法精髓,每每论及兵事,总能跳出陈规,说出诸多惊世骇俗、切中要害的独到见解,每每听得何腾蛟茅塞顿开,打心底里推崇敬佩。
那段同朝论政、把酒言志的时光,如今想来,依旧清晰如昨,可如今,昔日知己却成了敌方说客,一封劝降书,生生将两人推到了对立的境地,这般世事变迁,更让沉默中的何腾蛟,心头添了几分难言的酸楚与无奈。
对于高斗枢出任湖广按察使一事,何腾蛟身为湖广巡抚,执掌一省军政要务,自然是早有耳闻,只是乱世之中,两人自始至终都未曾觅得半分碰面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