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他们只能在加密无线电的专属频道里愤然倾诉，字字句句都裹着憋闷到炸裂的火气。
不曾想话音刚落，便立刻引来遍地共鸣。
远在广东的快应队队员感同身受，怒火更烈，对着那群把耶稣会传教士奉为座上宾、卑躬屈膝、谄媚逢迎的广东官场官员，一日之内竟要生出三次杀心。
他们原以为南方局势已然糟糕透顶，却万万没料到竟糜烂到这般地步——
桂王竟公然让世子接受天主教洗礼，日日前往天主堂礼拜，甚至还敢上疏朝廷，妄议立天主教为大明国教。
这般数典忘祖、背弃华夏根本的行径，让每一个心怀家国的战士心寒齿冷，失望透顶，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
驻守广东的快应团队，几乎每日都在强压杀意，牙关咬得发酸：
想杀贪赃枉法的官员，想杀昏聩卖国的藩王，想杀欺压百姓的腐朽营兵，更想一把火烧了那藏污纳垢、通番走私、里通外敌的市舶司。
广东总督丁魁楚身为封疆大吏，不思整军经武、操练士卒、保境安民，反倒一心钻营勾连，与本地海商、澳门葡番暗通款曲，关系暧昧不清，蝇营狗苟。
他不仅公然与葡人合作牟利，还甘为香江外洋走私商匪的保护伞，任由那些海商私装大明制式军械，横行海上、肆无忌惮；
可广东行都司下辖各府县的正规营兵，却连像样的兵器都配发不齐，甲破枪锈，手无寸铁，形同乞丐。
快应队内部无线电频道里，每日都滚动着各地呈报的官场腐败、民生疾苦的密报，一行行字迹冰冷刺眼，伴着一声声杀气腾腾的铮铮誓言，所有悲愤、屈辱、怒火，最终汇聚成一个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共识：
南方，已经彻底烂透了！
有队员默默统计这些时日探查汇总的结果，数字一整理出来，连队里最沉稳、最见惯风浪的老兵都悚然变色，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南方官场十成之中已然烂掉九成，各地营兵、守备更是十成十彻底朽坏，不堪一用。
仅查实够格押赴矿场的贪官污吏，便有一万余人，这还不算与之勾结的豪商、匪寇、汉奸、劣绅、地痞、恶奴。
若是将这张盘根错节、蔓延数州的黑网连根拔起，涉案者少说也有百万之众。
这惊悚至极、触目惊心的数字，让所有战士豁然惊醒，心头轰然一震，终于明白了圣皇的苦心——
为何只派他们四处潜伏探查、搜集罪证，却迟迟不下令动手清剿。
南方早已不是皮肉溃烂，不是局部生疮，而是从根到梢、从骨到血，彻彻底底腐坏成泥，烂成一滩死水。
寻常刮骨疗毒、抓捕首恶，早已全无用处。
这里是一片孽气深重、无药可救的死土，唯有彻底清洗、犁庭扫穴，换尽旧土、重栽新苗，方能根治这绵延数百年、深入骨髓的沉疴顽疾。
其实江南这片土地的腐朽，从不是大明一朝一代之祸。
自东晋衣冠南渡，南朝三百年偏安奢靡，早已将贪婪懦弱、苟且投机的孽根，深深扎进这片水土之中。
再经唐、宋、元三朝海洋贸易繁盛，丝绸、瓷器、茶叶带来泼天财富，江南便早早凝成了一局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商贾。
大族靠着三代分家之术，将根系扎得深不可测，纵横阡陌、隐田无数、私养门客、暗掌乡议。
纵然元朝将南人贬为末等贱籍，雷霆威压，也仅能波及广东一隅，江南士族依旧繁衍生息，把独有的贪婪、虚伪、阴柔、腐败，一代一代刻入骨髓。
任何一方上任的官员，无论来自何方、是何出身、初心何等清正，只要心存半分贪念，便会被这张绵密巨网轻轻一卷，迅速拖入泥沼、同流合污。
无论是汉人坐龙庭，还是胡人主中原，谁都无法真正挣脱。
这是一片需要烈火焚尽、从头再造的土地。
朱元璋当年明初立国，对江南士绅豪强下过最狠的手，剥皮实草、重刑肃贪、抄家灭族、迁徙豪右，一时震得天下屏息，江南士族噤若寒蝉。
可一到建文登基，手腕一软、法度一松，一切便如野草般疯狂反弹恢复，旧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后来永乐大帝朱棣雄才大略、手段狠厉，可终究在江南待不住——
这片土地水网太深、士族太盛、财权太重，他处处受制、步步掣肘，最终只能痛下决心，迁都幽燕，以天子守国门。
此举虽暂时延缓了大明速败之局，却也给了南方士族放手坐大、自成一体、形同国中之国的天赐良机。
等到嘉靖一朝，皇帝一心修造显陵、万寿宫，以各种名目加征赋税、搜刮钱财，一茬一茬，全狠狠摊派到江南头上。
江南豪商士族这才在血淋淋的压榨中彻底惊醒，悟出一个刺骨的道理：
朝堂上没有自己人，就只能永远当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下一茬。
东林党的出现，其实已经远远落后于江南豪强的真正布局。
早在东林党之前，江南豪强便已暗中联起手来，给皇帝献金、助修宫室，明面上恭顺谦卑，暗地里却在疯狂寻找能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他们用金山银海，硬生生砸出一把遮天蔽日的大伞，再由这把伞把持朝堂、左右国策、护持江南利益。
而那把伞，正是严世蕃——
嘉靖朝“常青树”、内阁首辅严嵩的嫡长子。
严世蕃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鬼黠如狐，论揣摩上意、钻营权术、翻云覆雨，比他那老父严嵩要敏锐十倍、狠辣十倍。
严嵩能稳居高位，吃的其实是早年的老本：
他是嘉靖最早、最死心塌地的从龙之臣，国本之争里又始终站在皇帝一边，是嘉靖最放心、最不用猜忌的人。
可真论阿谀逢迎、写青词、猜圣心、办脏事，严嵩其实做得远远不够，朝堂位置一直尴尬微妙。
满朝文武都知道严大人圣眷正浓，可首辅之位，却总与他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