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祁连陪着白恩月起了一个大早。
沉默地用过营养丰富的早餐后,两人就上了专车,出发前往祁连早早就预定好的整形医院。
今日竟然是难得的冬日暖阳,为平淡的情绪添加了几分柔和的色彩。
白恩月偏头散漫地盯着窗外略过的风景,随着光线在她脸上一道道划过,过往的那些记忆画面在变得清晰后,又再次变得模糊。
祁连放下手中的工作平板,侧目看向白恩月。
尽管看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是他能够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宁静的气息。
“怎么样,会不会有些紧张?”
白恩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头,“没有,只是在想过去的一些事情。”
祁连也不好多问,在注视白恩月几秒后,他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平板。
恰好此时,向思琪的一条消息弹出:【祁总,新年快乐。】
祁连同样也回了一条:【新的一年,也要辛苦你们了。】
他还想要输入些什么,但他余光扫视一眼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的白恩月,他索性息屏。
“真的不打算告诉思琪?”
祁连知道,在白恩月在自家庄园养伤的这段时间,向思琪动用了自己的所有力量寻找白恩月的下落。
所以在白恩月伤势恢复大半的时候,他也主动询问要不要将她的消息告诉给向思琪,但最后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拒绝。
白恩月长长舒了一口气,“不了吧。”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心疼,“我知道她伤心,但是现在鹿家既然紧盯着我不放,如果周炽北和沈时安知道我还活着,说不定他们会再次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所以,就这样吧。”
祁连默不作声地听她说完,最后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祁连抬腕,看了眼时间,推算着大概的距离,他张了张嘴,准备转移话题,白恩月却已经转过头来。
在逆光下,白恩月的身形忽然变得虚幻,像是她的存在只是一场梦境。
祁连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将她抓住,白恩月却嘶哑开口:“所以,祁连——”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一定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将自己的安全优先于我之上。”
祁连无奈地笑了笑,他收回半空中的手,白恩月的这句话就证明了这并不是梦境。
恰好此刻车辆也缓缓停下,祁连看向窗外,并没有回答白恩月,“走吧,到了。”
话落,医院的专业接待就替两人开了车门。
“祁先生好,一切准备就绪。”
在接待的带领下,几人径直就走向术前准备室——
术前准备室恒温二十度,白恩月扫视一圈洁白整齐的房间,却觉得冷。
无影灯悬在头顶,照得她睫毛根根分明,也照得她脸上的纱布白得发惨。
护士第三次来确认生命体征,她抬手示意稍等,嗓音沙哑却平静:
“把镜子拿来。”
“白小姐,术前不建议——”
“拿来。”
两个字,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锋利。
护士看向门口的祁连,投出求救的目光。
男人背光而立,轮廓被走廊的冷白灯削得锋利,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他沉默两秒,抬手示意:
“照她说的做。”
椭圆镜被递到白恩月掌心,镜面蒙着一层消毒酒精的湿气。
她先伸手触碰自己的脸——指腹下的纱布粗粝,边缘被胶带勒出细小的红痕。
“剪开。”
护士用镊子夹起剪刀,刀尖落下,“咔嚓”一声,胶带断裂的声音在静室里被无限放大。
纱布一圈圈松开,带着浓烈的药水的味道。
最后一层被揭开时,白恩月屏住呼吸。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
左额一道疤,从眉尾蜿蜒到颧弓,边缘参差不齐,像被钝器反复撕扯过的河床;新生的肉芽泛着不自然的粉,与周围冷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疤缘,带来细微的痒,但并不疼。
护士别过脸,也许是不忍心看到那张本该完美的脸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白恩月却笑了。
先是极轻的气音,随后肩膀轻颤,笑声在喉骨里滚动,带着血沫似的嘶哑。
她凑近镜子,几乎把额头贴上冰凉的镜面,瞳孔里倒映出那道疤,像一条盘踞的蜈蚣,也像一条尚未愈合的峡谷。
“周炽北,”她轻声念,声音带着压抑的仇恨。
指尖沿着疤痕游走,指甲刻意压进尚未完全长合的缝隙,血珠瞬间渗出,顺着眉骨滚进眼角,像一滴血泪。
她却笑得更深,眼底两簇火被血点亮,烧得疯狂。
“沈时安,”她继续呢喃,像在念咒语,“你别急,等我。”
镜子被血染红一小块。
白恩月抬头,看向镜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嘴角扬起一个精准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从现在起,每一次照镜子,我都替你记住——”
“记住你们怎么把我推下桥,怎么把阿伍沉进江,怎么把苏沁禾逼疯。”
她松开镜子,任由它“当啷”一声落在不锈钢托盘上,镜面碎成蛛网,每一道裂缝里都映出她分裂的笑。
护士被吓得后退半步。
白恩月却伸手,用带血的指尖在碎镜上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一个尚未闭合的圆,像锁,也像陷阱。
“可以开始了。”她轻声说,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癫狂只是幻觉,“把这道疤,连根剜掉。”
她侧头,看向无影灯,瞳孔里映出冷白的光,“但是我会永远记住它——”
“记住每个伤害过我的人。”
“我会连本带利地向他们讨回来。”
护士看向祁连。
男人站在门口,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并没有被白恩月的状态吓到,甚至还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白恩月完全展露锋芒的模样。
他没有上前,只是低声开口:
“听她的。”
无影灯亮起,手术刀被递到医生掌心,刀尖在灯下闪出极细的光。
随着麻药慢慢注入,白恩月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个男人模糊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