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大地。
卫序还是猛地惊醒,略有些惊慌地看四周。
“武阳军追来了吗?”他忍不住低声问。
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夜色漆黑,远处似乎有人影摇曳。
“没有。”一个兵卫在旁低声说,“他们追不上我们的。”
是,大将军已经带着他们提前离开了。
走的悄无声息。
武阳军丝毫不知,甚至甘谷军知道的都不多。
而且他们要去北狄。
卫崔早在北狄也安置了家业。
等到了北狄,朝廷的兵马就无可奈何了。
所以这算是再一次逃出来了。
卫序松口气,环视四周,卫崔的营帐被兵马紧紧围绕,卫氏族人的营帐散布四周……
比起先前,族人们又少了一些。
有一些被留在甘谷,和甘谷军一起迎战武阳军了。
如果甘谷城被攻破,这些族人估计也就……
卫序忍不住打个寒战。
别想了,反正死的不是他。
他是大将军最亲近的一支,他的父亲已经为大将军冲锋陷阵死了。
他肯定能跟大将军一起活下去。
卫序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闭上眼睡一会儿,但马蹄声传来,有一队巡查的兵卫回来了。
借着火把能看到他们身上血迹斑斑,形容狼狈。
“遇袭了?”
“死了两个?”
两个,不多,不多,但……
这不是第一次,卫序想,其实从离开甘谷城第一天,斥候就开始不断被杀。
如果是惊动了朝廷兵马的斥候,但之后又没有兵马追上来。
如果说撞上了朝廷兵马的暗哨,但暗哨总不能一路都有……
这说明,一直有人跟着他们。
现在不止是外出的斥候,营地附近巡查都会被杀。
卫序跳起来,指着兵卫们:“他们杀过来了!杀过来了!”
安静的营地都被惊动了。
数百兵马一通搜查没有发现朝廷兵马踪迹,也没有人再遇袭。
一番折腾天也亮了,卫氏族人神情疲惫。
“……到底是怎么遇袭的?”
“……说巡查中有野狐扑了出来,野狐被箭射死了,去查看野狐的两个兵卫也被箭射死了,对方没出现……”
“……这分明是游民狩猎……”
“……卫序你是杯弓蛇影了!”
“……你真是胆小如鼠!”
“……我不是,大将军,一路上都有人被杀,肯定,肯定有问题。”
主营帐里吵吵闹闹。
卫崔摆手制止大家:“朝廷的兵马没有追过来,应该是游民,这些游民不开化,宛如野兽。”
诸人松口气,游民就没什么太大担心,他们大军碾压,只要避免落单就好。
“阿序如此警觉也是对的。”卫崔再看向卫序,“尤其是到了北狄,与我们先前的环境不同,万事都要更加小心。”
说罢将一卷书拿出来。
“这是先前整理的北狄各部落详情,以及一些常用的北狄语,阿序,你好好研读,等到了北狄,卫氏的基业就靠你了。”
卫序顿时眉眼兴奋。
没错。
卫崔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卫矫除了落在皇帝手里,原本就等于早就死了。
卫崔的基业只能给他了。
卫序再顾不得忐忑害怕,高兴地双手接过。
“大将军。”他说,又换了一下称呼,“伯父,您放心吧!我一定不负众望!”
四周的族人们看着卫序又羡慕又不满,真真假假地恭维着。
“既然都折腾起来了,那就拔营吧。”卫崔说,“大家辛苦些,早日到达北狄。”
诸人没有异议各自收拾去了。
族人退了出去,卫崔和蔼的脸渐渐沉下来,看着地上扔着的野狐身上的箭矢。
箭矢穿透了脖颈,一击致命。
那两个巡逻的兵卫也是如此。
这当然不是游民狩猎。
这的确是有人追上来了。
确切说,是一直追着,越追越近。
……
……
马蹄踏踏,数百人的营地缓缓拔起,在日光下向北而去。
所过之处半人高的荒草都被踏倒。
荒草起起伏伏如浪翻滚。
随着浪花远去,倒地的荒草中陡然拔高,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头上都是草,乍一看宛如一个草人。
卫矫将口中的草吐出来,看着消失在浪花中的人马,嗤笑一声,手腕一翻,两把弩弓背在身后,迈步要追去,但又停下来,想到什么在身上摸索,扯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上歪歪扭扭绣着有莫,筝,笙,声几个字。
莫筝让那个黑叔给他检查了一下,说他体内积蓄毒太多,会失忆致幻,给他重新配了药。
“这些药你要按时吃。”
“你要是忘记了……我把我所有用过的名字都写上去,你看到或许会有熟悉的一个。”
卫矫将布袋翻过来,另一边绣着一个狗字。
这字绣的比那边四个好多了。
是他绣的。
就算那四个字他忘记了,狗东西他是不会忘记的。
卫矫将布袋抖了抖倒出一颗药丸,只剩一颗了。
也就是说离开那个黑叔已经有五天了。
那狗东西气坏了吧?
卫矫眉眼飞扬一笑,将药丸扔进嘴里,空掉的布袋在手里捏了捏,最终没有扔下,塞进衣服内,大步向前奔去。
刚越过一道山梁,他猛地停下脚,向后翻倒,一支弩箭擦身而过。
于此同时,前方更多的弩箭破空而来,燃着火焰,随着落地深秋的荒草瞬间被点燃。
......
......
掩藏的兵马缓缓冒出来,看着这边的火海。
烟尘滚滚中有一人独立。
“只有一个人!”
卫序看到这一幕,欢喜大喊。
四周其他的族人们也都松口气。
果然不是朝廷兵马追来了。
不过大将军还是很严谨,认为要给袭击的游民一个教训,所以看起来是拔营,实际上是设伏。
“杀——”卫序兴奋地大喊。
声音未落,远处火海中也传来喊声。
“父亲——是我啊——我是你的阿矫啊——”
听到这喊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卫矫?
队列后方原本并不在意这次伏击,正在看舆图的卫崔一怔,抬眼向这边看来。
……
……
虽然隔着烟火,但听声音,再看身形,卫氏族人已经认出来了。
的确是卫矫。
“卫矫竟然没死?”
“卫矫竟然来到这里了?”
原本以为还在皇帝手中呢。
而且还越过重重兵马追上他们。
这怎么可能?
“我没死,我当然没死——”
卫矫的声音从火海中传来。
“陛下让我戴罪立功——父亲,您快投降吧——”
竟然是来劝降的?
族人们下意识地看向卫崔。
卫崔已经走过来了,越过层层兵卫看向火海中。
“阿矫,不要说这种蠢话。”他喊道,“你既然活着出来了,就快跟我走,邓山又能奈何你!”
火海中的人影向前奔了几步。
“父亲,邓山许了我荣华富贵,长兄他们先前投降的,也都免死,大家都等着劝降了你得富贵呢!”
这话传来卫氏族人再次一怔。
长兄?陇西那些人也没死?
不是说……
诸人的视线忍不住看向卫崔。
卫崔神情无奈:“阿矫怎能被邓山这等话蒙骗?”
火海中有声音遥遥传来。
“被邓山蒙骗的我们现在还没死,而当初被你蒙骗的大伯二伯都死了。”
大伯二伯?
这说的是卫崔的两个亲兄长……
当初与卫崔一起在京城为官,后来卫崔说赵谈怀疑他们卫氏异心,将三兄弟都杀了,只有他侥幸逃出来……
“他们为什么被赵谈杀了?父亲,是你看到赵谈坐不稳天下,起了心思,为了顺利从赵谈手中离开,你向赵谈告密说两人要背叛举兵,赵谈才杀了他们,而你借机脱身……”
卫矫又尖又亮的声音一声声传来,让在场的卫氏诸人耳膜嗡嗡响。
真的假的?
卫崔的两位兄长竟然……
“……妻和子在你眼里可以弃之,亲生兄长可以弃之,你们这些人,还跟着他,为了替他送死吗?”
“……说我是疯子,你们才是真疯子。”
伴着一句一句的话扔过来,卫崔脸上也不再有和蔼的笑,抬手一挥。
“我儿已死,死在邓山手中了。”他喝道,“杀了这个为邓山做伥的东西!”
伴着号令,兵卫们弩箭齐发。
火焰腾腾,对面的人影瞬间被吞没。
……
……
人马在大地上狂奔。
伏击后,卫崔没有让人去查看卫矫是不是彻底死了。
“他就算不死,也必然重伤,不用再管他,他一人本就奈何不了我们。”
“我们要防备的是后方的朝廷兵马。”
“在他们到来之前,进入北狄。”
一连急行了两天,到了第二天晚上,才再次安营扎寨歇息。
虽然很疲惫,但卫序却不敢睡,身边的族人们也是如此,耳边不时响起低语声。
“……陇西的人们真没死吗?”
“……卫矫的话怎么可信!”
“……但卫矫还活着……”
卫序忍不住跳起来:“你们别听他胡说八道,一个疯子的话也能信!”
四周的几人讪讪。
“我们没信。”
“我们就是说说而已。”
“赶快休息吧,天不亮就要赶路。”
随着说话几人散去。
卫序站在原地,虽然四周有守兵,但总觉得心不安。
“我去为伯父守帐了。”他嘀咕一声,取过兵器向卫崔的主营走去。
守在卫崔帐外,总归是更安全。
但他刚走近,就见一道人影从夜空上方跌落,帐前的两个守卫瞬间倒地,血花飞溅。
卫序发出一声惨叫,看着站在营帐前的人。
“卫矫——”他嘶声喊。
这一次没有火焰和距离阻隔,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发如枯草,面色惨白,血迹斑斑。
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刚杀的两个守卫的血。
身上也是血,衣衫破碎,肩头还有两只箭矢没有拔掉,只折断了箭尾……
听到喊声,卫矫转过头来,对着他一笑。
是人,是鬼?卫序攥紧手里的兵器,还没做出动作,耳边弩箭声袭来,他的眼前一花,卫矫撞在营帐上——
营帐撕裂飞旋,弩箭被荡开,人也躲进了营帐内。
与此同时四周无数兵卫杀过来。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卫崔的声音也从后边传来。
卫序被兵卫们撞得倒开,也趁机手脚并用爬出来,抬起头看到卫崔从远处的营帐方向走来。
原来卫崔没有在这里。
这只是一个诱敌的圈套。
“……卫矫!你还不死心吗?你为了邓山要弑父!”
卫崔痛心疾首,在兵卫簇拥后,看着营帐内。
“你也不想一想,你一个人,能杀得了我?”
营帐内传来卫矫的声音。
因为距离又近了一步,他的声音也不再尖亮。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
随着说话整个营帐被掀了起来,伴着四周兵卫的混乱,一支弩箭向卫崔而去。
“父亲,你害怕吗?”
……
……
箭未能穿越层层防护,先是擦到了一个兵卫的肩头,旋即被盾甲撞飞。
无数兵卫向卫矫涌去,卫序拼命地向外爬,避免被裹挟进血腥的漩涡。
远处的夜色里传来喧嚣声。
“大将军——武阳军——”
“武阳军来了——”
朝廷兵马来了?
营地里一片混乱。
卫序在地上爬,终于爬到了卫崔身边。
事发突然,大多数卫氏族人都没能及时奔过来。
等再想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一层层兵卫将卫崔护住,不管是朝廷的兵马还是亲近族人都不得再近身。
“伯父,伯父。”
卫序颤抖声喊着。
卫崔忙伸手扶起他:“阿序,别怕。”
说着看营地内。
卫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应该是被乱兵砍死。
再看远处,双方兵马接近已经开始厮杀。
“来的兵马并不多,借着夜色虚张声势。”他对卫序笑着说,“放心,他们拦不住我们。”
卫序连连点头。
“别怕,伯父带你走。”卫崔说,说罢准备翻身上马,但刚转过身,心口剧痛。
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看到胸口一柄刀尖。
他缓缓转头,看到卫序惊恐又疯狂的双眼。
这个蠢笨的东西,竟然,敢杀了他?卫崔不可置信,觉得自己在做梦。
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
“伯父,别怪我,我,我是为了,为了卫氏,杀了你,我们都能活着的。”
卫序颤抖着说。
“我不想去北狄,我们卫氏,还是活在陇西更好。”
我也不想被你当成踏脚石,被你挡刀。
两个伯父都是被卫崔害死的,卫矫母子也是被他抛弃利用的,他的父亲也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他被卫崔舍弃害死了?
不,适才他差点就被卫崔害死了。
明明换了营帐,却不告诉他,他还特意跑去守护卫崔,结果......
如果他再快一步,就被卫矫砍死了!
他不想死!
卫矫说了,杀了卫崔,投降了就能活着!
“伯父,你,你,安心去吧。”
“卫崔已死——”
“我杀了卫崔——”
“啊——”
卫序疯狂的喊声,渐渐变远,卫崔听不太清了,他只觉得好笑。
太好笑了。
他卫崔竟然这样死了?
他卫崔在赵谈这奸贼手中活了下来。
他卫崔在邓山这新帝手中活下来。
前朝小皇子算计他,前后围堵,他也活下来。
最后竟然死在自己的侄子手里。
一个,蠢笨的,不堪大用的,忽略不计的,侄子手里。
卫崔的视线渐渐倒悬,是他的头被割下来了吗?
视线又旋转升高,是被长枪高高挑起了吗?
他俯瞰到混乱的战场,看到到处逃窜的卫氏族人,看到奔袭来的一队没有穿兵袍的人马,哦,那不是朝廷兵马,是谁呢?他没能看清,因为似乎有很多人在争抢他的头,他的头被撞了下来。
他的头滚落在地上,看到了燃烧的荒草中有一人匍匐看着他,一双眼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阿矫,卫崔心里喊。
哎,阿矫这双眼跟他母亲一模一样啊。
真好看啊。
“爹爹。”
蹒跚学步的幼儿忽闪着大眼睛对他伸出手。
“我好害怕啊,我好害怕啊。”
害怕……
害怕什么?
被丢下?
被抛弃?
害怕死?
卫崔视线里不再是幼儿,而是一张明媚的笑脸。
“父亲,你害怕吗?”
害怕啊,他要死了,他真的好害怕啊,下一刻视线一片黑暗。
? ?结局真的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