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底的金属残骸内部,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庞大。
张骁打头,青铜剑横在身前,剑身在那奇异金属墙壁散发的微光下映出幽幽的青芒。陈青梧紧随其后,古剑虽未出鞘,但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天工系统已将前方的结构扫描图投射在她视网膜上——那是一个个交错的舱室和通道,布局严谨得不像地球任何时代的造船工艺。陆子铭走在最后,手里举着强光手电,光束在金属墙壁上滑动,寻找着可能的铭文或符号。
空气里有股奇特的味道——不是盐湖的酸涩,也不是金属的锈蚀,而是一种……陈青梧蹙眉想了想,像极了雨后的青石板混合着某种冷冽的矿物气息,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陈旧感,仿佛这艘舰船已经在此沉睡了无数个世纪,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时间的琥珀。
“温度在上升。”张骁忽然低声道,他卸岭力士的传承让他对地脉和环境变化异常敏感,“从入口到这里,至少升高了五度。”
陈青梧瞥了一眼天工系统显示的数据:“二十六度,恒定。外部湖底温度是四十二度,这里反而……更温和。金属墙壁有温度调节功能。”
通道呈缓慢向下的螺旋状,墙壁上的金属并非光滑一体,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纹路,那些纹路间流淌着极其微弱的蓝色光晕,像血液在血管中缓慢循环。陆子铭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被张骁一把拦住。
“别急。”张骁摇头,“搬山道人的传承里提过,上古奇物多有自保机制。你看这些纹路——”他用青铜剑的剑尖,在距离墙壁一寸处虚划,“光晕的流动有节奏,像呼吸,也像……探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剑尖划过的轨迹上,墙壁上一小片纹路的光晕忽然加快了流速,闪烁了两下,又恢复原状。
陈青梧的天工系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能量波动:“是某种被动感应系统。微弱,但确实在工作。这艘船……还有最低限度的活性。”
这个认知让三人都心头一凛。一艘至少埋藏了上万年的星舰,在强酸湖底,居然还保留着基础机能?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一扇浑然一体的圆形门户挡住了去路。门户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三人模糊的身影,中央有一个手掌状的凹陷,周围刻着一圈极其复杂的符号——并非已知的任何文字,更像是一种立体化的几何图案与能量流线的结合。
“没有门缝,没有铰链。”陆子铭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圈,“怎么开?用炸的?”
“最好不要。”陈青梧让天工系统全面扫描门户,“结构显示,门与周围舱壁是一体成型,强行破坏可能触发更麻烦的东西。”她走近几步,仔细看那手掌凹陷,“尺寸……比人类的手掌要长,指骨比例也奇怪。食指和中指几乎等长,无名指和小指则短了一截。”
张骁也注意到了:“不是给人用的。”
陆子铭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了拓印工具:“我先把这些符号拓下来,青梧,你的系统能试着解析吗?”
“已经在尝试匹配数据库。”陈青梧眼中数据流飞速滚动,“符号具有高度逻辑性,可能是一种指令输入界面。但缺乏密钥……等等。”她忽然顿住,“张骁,你的青铜剑。”
张骁闻言,将青铜剑平举。剑身靠近门户时,那些沉寂的纹路再次亮起,而且比之前更加明显。门户中央的手掌凹陷处,竟然也泛起了淡淡的、与青铜剑青芒同色的光晕。
“共鸣?”陆子铭眼睛一亮。
张骁感受着剑柄传来的微颤,那是一种奇异的脉动,仿佛剑在催促,在指引。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搬山填海术中关于“器灵感应”的口诀,将一缕精纯的内力缓缓注入青铜剑。
嗡——
低沉的剑鸣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门户上的符号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逐个亮起,沿着某种既定的顺序流转。蓝色的光流从边缘汇聚向中央,最终全部没入手掌凹陷。
咔嚓。
一声极轻的、如同机括咬合的脆响。圆形门户从中线裂开一道缝,然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缩进墙壁内部。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陈旧与冰冷金属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腥味。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圆形空间。
手电光束和系统扫描光同时投入。
陈青梧倒抽了一口冷气。
张骁的青铜剑握得更紧。
陆子铭则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控制室——他们下意识地如此认定。圆弧形的墙壁布满了更多、更密集的光纹,有些区域还嵌着类似水晶的透明面板,只是多数已经暗淡破裂。房间中央是一个升起的平台,平台周围散落着几个造型奇特的座椅——或者说,是某种契合非人形生物坐姿的支撑结构。
但让他们震惊的,是平台前的地面上,那三具遗骸。
人类的语言在那一瞬间显得贫乏。那很难用“骨骼”来形容,虽然它们确实呈现着支撑身体的框架结构,但形态……太诡异了。
修长,异常修长。以中央那具最完整的为例,若按人类比例估算,生前身高恐怕超过两米五。四肢的骨节纤细却分明,有种精密的机械感。头颅呈椭圆形,颅腔比例极大,眼窝深陷且位置偏高,下颌骨则非常短小。最奇特的是脊椎,节数明显多于人类,且在胸椎部位有数处不自然的弧形凸起,仿佛曾连接着某种外部结构。
骨骼的颜色并非枯白,而是一种黯淡的灰银色,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已经失去活性的金属化膜层。在强光照射下,偶尔会反射出点点微光。
它们倒伏的姿态也颇为怪异,并非挣扎或惊恐,更像是在某个瞬间被定格——一具趴在控制平台边缘,手臂向前伸出,指骨触及某个已经碎裂的水晶面板;一具蜷缩在座椅旁;最后一具则仰面倒在房间角落,头颅偏向门口的方向。
“不是人类。”陆子铭的声音干涩,他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恢复,发丘天官的本能让他开始观察细节,“绝对不是已知的任何灵长类,甚至……不像是碳基生物该有的骨骼结构。看这胸腔——”他指向那具蜷缩的遗骸,“肋骨的数量和排列方式……太密了,而且有几根呈现半透明晶体状。”
陈青梧已经蹲下身,天工系统开启最高精度扫描模式。数据瀑布般在她眼前刷新:“密度极高,是地球骨骼平均密度的1.7倍。成分复杂,除钙磷化合物外,检测到多种未知金属元素和硅基晶体成分……这种结构,既能提供支撑,又可能具备能量传导功能。”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遗骸,观察它们身下的地面,“没有衣物纤维残留,没有有机质腐烂痕迹。要么是他们根本不穿我们概念中的衣物,要么……时间太久,连高分子有机质都彻底分解了,只剩下这强化过的‘骨架’。”
张骁没有贸然靠近遗骸。他的目光在控制室内缓缓移动,卸岭力士对“气”的感应和搬山道人对“器”的直觉同时发挥作用。这里有一种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场”,不同于内力,也不同于之前红宝石的能量,更接近……某种沉睡的意识残响,附着在这些金属和遗骨上。
“它们死了很久了,”他沉声道,“但这个地方,还有它们的‘痕迹’。”
“看这里。”陆子铭已经走到了控制平台前,指着平台表面一些隐约的凹痕。他用手电侧光一打,凹痕清晰起来——那是指印,或者说,是适合那细长手指形态的按压痕迹,排列成某种规律。“操作界面。可惜完全损坏了。”他又看向墙壁上几块较大的、布满裂纹的水晶面板,上面凝固着一些凝固的、色彩怪异的斑点,像干涸的流体,“这可能是显示装置。天知道它们曾经显示着什么。”
陈青梧的注意力却被房间角落,那具仰面遗骸旁边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小堆黯淡的、不规则的多面体晶体,约莫拳头大小,散落在地。她慢慢走过去,天工系统立刻发出警示——检测到低强度辐射,以及微弱的生物能量残留。
“别直接碰。”张骁提醒。
“嗯。”陈青梧从工具包里取出特制的采样钳和密封袋。她用钳子小心夹起一块晶体,凑近观察。晶体呈暗红色,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尘埃般的絮状物悬浮。“像是……能量结晶?或者某种存储介质?”她将其放入密封袋,交给陆子铭收好。
就在这时,张骁的青铜剑再次发出鸣响。这次不是持续的嗡鸣,而是短促的、有节奏的三声轻振,剑尖指向控制平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
张骁眼神一凛,示意两人戒备,自己缓步上前。用剑尖轻轻拨开一层沉积的、类似金属氧化粉尘的薄灰,下面露出了一个扁平的金属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
他回头看了看陈青梧和陆子铭。陈青梧点头,天工系统显示匣子没有能量反应,也没有机关连接。陆子铭则做了个“小心开启”的手势。
张骁运起内力护住手掌,捏住卡扣,轻轻一扳。
咔哒。
匣子弹开一条缝。没有机关,没有毒烟。他慢慢将匣盖完全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柔软如天鹅绒的衬垫,衬垫上并排放着三枚物件。
左边一枚,是菱形的深蓝色薄片,薄如蝉翼,边缘光滑,中间似乎有液体流动的光泽。
中间一枚,是一个完美的银色金属小球,表面绝对光滑,映出张骁模糊的脸。
右边一枚,则是一块不规则的多面体水晶,只有指甲盖大小,内部封存着一粒极其微小的、金色的光点,即便在这昏暗环境中,也散发着恒定的、微弱的光芒。
“这是……”陆子铭凑过来,不敢用手去拿,“个人物品?身份标识?还是……钥匙?”
陈青梧让天工系统进行无损扫描:“蓝色薄片成分未知,结构复杂,内部有规律的能量流动模型,像是……某种生物芯片或者数据储存器。金属小球……扫描无法穿透,表面有能量屏蔽层。水晶……”她顿了顿,“内部的光点,有类似dNA双螺旋结构的能量辐射特征,但远比地球已知的任何基因能量信号复杂精妙。”
张骁感受着青铜剑传来的脉动,剑身对那块水晶的反应最为明显。“青铜剑在‘渴望’这块水晶,”他皱眉,“不是敌意,是……共鸣,或者说,补全。”
这个发现让气氛更加凝重。青铜剑的来历本就神秘,如今竟与这外星遗物产生感应?
陈青梧沉吟片刻:“按计划采集样本吧。尤其是遗骸的……‘基因’样本,如果还有残留的话。”她看向那三具细长的灰银色骨骼,“这可能是人类首次直接接触地外智慧生命的物理证据。”
她取出全套的防护采样工具——特制的钛合金刮刀、惰性气体封存的采样管、多层屏蔽的收纳盒。首先走向那具最完整、趴在控制台边的遗骸。
“得罪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遗骸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随即,她选定了一小段疑似指骨的末端,那里结构相对纤细,可能保留更多信息。她用刮刀极其小心地,试图刮取一点骨骼表面的灰质。
刀刃触碰到骨骼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看似沉寂的灰银色骨骼表面,突然泛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紧接着,一小团银灰色的、如同水银般的物质,从骨骼接触点“渗”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顺着钛合金刮刀向上蔓延!
“松手!”张骁厉喝一声,青铜剑已如青龙出水,带着一抹青芒斩向那团银灰物质与刮刀连接处!
陈青梧反应极快,在张骁出声的同时已经撒手后撤。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那银灰物质在脱离刮刀的瞬间,竟然分出一缕细丝,闪电般扑向陈青梧戴着特制防护手套的右手!
嗤——
一声轻微的腐蚀声。陈青梧只觉得右手手套传来一股灼热,低头一看,心头大骇。那号称能抵抗强酸和高温的特种材料手套,竟然被那缕银灰物质接触的部位迅速变黑、融化,冒出极其细微的白烟!更可怕的是,那物质仿佛有生命般,试图穿透手套,向内侵蚀!
“别动!”陆子铭也急了,但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玉质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淡金色的粉末猛地吹向陈青梧的手套。
那是发丘天官一脉秘传的“驱邪镇煞粉”,混合了朱砂、桃木灰、雄黄等多种阳性材料,用特殊手法炼制,专克阴秽邪祟之物。
金粉扑在手套和那银灰物质上。
滋滋……
一阵更加清晰的反应声。那银灰物质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霜,迅速收缩、变暗、最终化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从手套上簌簌落下。
而陈青梧的手套,已经被腐蚀出一个指尖大小的洞,边缘焦黑卷曲。洞下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好在并未被直接接触。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三人惊魂未定,再看那截遗骸指骨,表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地上那撮黑灰,和陈青梧破损的手套,证明着刚才的危险真实不虚。
“活……活的?”陆子铭声音有点发颤,紧握着玉瓶。
“不是活物。”陈青梧脸色发白,但语气还算镇定,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手部伤势,只是轻微灼伤,“是某种……防御性或共生性的纳米级机械?或者根本就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微观生命形态,依附在遗骸上。我的接触激活了它。”她心有余悸地看着手套上的洞,“它能快速分解有机和无机材料,获取能量或物质……天工系统刚才捕捉到了它的运动模式和能量特征,极具攻击性和同化倾向。”
张骁脸色铁青,青铜剑横在身前,剑身上青光流转,隐隐对着那三具遗骸。“它们死了,但它们身上的‘小东西’可能还活着。所有人,远离遗骸,不要有任何直接接触。”
刚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当那银灰物质活跃时,整个控制室内那种稀薄的“场”波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反应,或者清理程序。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艘沉船和几具尸体。
陈青梧快速处理了一下手上的灼伤,敷上特制的药膏,换上一副备用手套。她看向那遗骸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但更多的是炽热的探究欲。“这种‘共生体’……可能就是它们身体的一部分,或者环境的组成部分。它们的存在方式,与我们截然不同。”
她调整了天工系统的扫描模式,转为更加被动和细致的能量场探测,同时启动了之前从勘察加火山获得的地热感知强化能力,试图感知遗骸内部更深层的状态。
“有发现,”片刻后,她低声道,“遗骸内部……骨骼的中空部分,或者说髓腔位置,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循环痕迹。非常慢,像是陷入深度休眠的心跳。刚才的‘激活’,可能只是触发了最表层的‘皮肤’反应。”她指向遗骸胸腔那些半透明的晶体肋骨,“能量信号在这些晶体中相对较强,它们可能不仅是结构支撑,还是能量通道或存储器。”
陆子铭此时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挥他古文专家的特长。他不再看遗骸,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控制台的墙壁,那些破损的水晶面板和凝固的斑点。“我们需要信息。它们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在这里?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金属匣里的三枚物件,“可能是关键。但我们需要找到‘读取’它们的方法。”
张骁则盯着那具仰面倒下的遗骸,它的头颅偏向门口。“你们看它的姿势,”他缓缓道,“倒下的方向,手臂的位置……不像突然死亡,更像是在失去动力前,最后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安静地躺下。”他顿了顿,“还有,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三具遗骸,虽然倒在不同位置,但它们之间的距离,和相对控制台、门口的角度……隐约有种规律。”
陈青梧和陆子铭闻言,也仔细观察起来。确实,三具遗骸并非杂乱无章。一具在控制台主位,一具在侧方辅助位,一具在靠近门口可能是警戒或通讯位。它们的倒下方向,也都避开了彼此,甚至避开了控制台的关键操作区域。
“像是一种……临终前的安排。”陆子铭喃喃道,“它们知道自己不行了,然后各自到了某个位置,静静地……等?”
这个推测让控制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三个来自遥远星辰的旅者,驾驶着星舰迫降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星球,最终被困在盐湖之底。在最后时刻,它们没有挣扎,没有破坏,而是选择了一种近乎仪式的姿态,将秘密和身躯留在了这里。
陈青梧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金属匣子。“也许,答案就在这里面。但我们得先保证能安全地‘打开’它。”
张骁的青铜剑依旧指着水晶的方向。“剑与水晶共鸣。我可以试着用内力,通过青铜剑作为媒介,温和地激发一下水晶,看看反应。但要随时准备切断。”
“太冒险了。”陈青梧反对。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张骁看向她,眼神坚定,“而且,我的搬山填海术里,有一式‘润物无声’,专门用于温和激发器物灵性而不损其根本。配合青铜剑的引导,可以试试。”
陆子铭看看张骁,又看看那诡异的遗骸和神秘的水晶,咬了咬牙:“我布个简单的隔断阵。发丘天官的‘画地为牢’,虽然对付不了刚才那种东西,但能暂时隔绝小范围能量外泄,万一有问题,也能争取点时间。”他说着,从包里掏出几面小小的三角令旗和一卷红绳,开始在金属匣子周围布置起来。
陈青梧知道阻止不了他们,也明白这是必要的冒险。她将天工系统的监测功能开到最大,重点锁定水晶和那三具遗骸。“好,但一旦有任何异常能量飙升,或者遗骸有异动,立刻停止,我们撤离。”
张骁点头,在陆子铭布好的简易阵法中央盘膝坐下,将青铜剑平放在膝上,剑尖遥遥指向金属匣中的水晶。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体内精纯的内力开始按照“润物无声”的法门缓缓流转,那是一种极其细腻温和的波动,如同春日细雨,润泽万物而不伤。
他分出一缕最柔和的内力,小心地注入青铜剑。剑身青芒微涨,发出愉悦的轻吟。然后,他引导着这缕混合了剑器灵韵的内力,化作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能量细线,缓缓探向那颗封存着金色光点的水晶。
能量细线接触水晶表面的瞬间——
水晶内部,那粒微小的金色光点,骤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极其纤细、只有发丝百分之一粗细的金色光线,从光点中射出,穿透水晶,与张骁的能量细线连接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张骁只觉得一股庞大、古老、冰冷又带着奇异秩序感的信息流,顺着那连接,涌向他的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概念传递,混合着某种深植于存在本质的“规则”印记。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这信息流太庞杂,太陌生,以他经过内力强化的精神也有些承受不住。
几乎同时,陈青梧的天工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不是危险警报,而是“数据洪流过载”的警告!她骇然发现,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蓝色菱形薄片,竟然也开始散发微光,表面浮现出无数流动的光点,仿佛被水晶激活了!
更惊人的是,控制室内墙壁上那些早已暗淡的光纹,此刻也如同被注入了涓涓细流,开始自下而上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亮起!虽然亮度微弱,断断续续,但这艘沉寂了万古的星舰,仿佛正在被这一缕小小的连接,从最深沉的睡眠中,极其轻微地唤醒了一角!
陆子铭死死盯着自己布下的红绳令旗阵,阵法范围内的能量读数正在稳步上升,但尚未突破他设定的安全阈值。他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骁微微颤抖的背影,和那枚越来越亮的水晶。
金色光点在水晶内开始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释放出一圈细微的金色光晕。这些光晕并未扩散,而是被局限在张骁的能量连接通道内,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意识。
张骁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看到了……不,是感受到了——
无尽的星空,陌生的星座排列。
一艘流线型的银色舰船,穿梭在瑰丽的星云之间。
三个修长的身影,在类似这里的控制室内忙碌,它们之间的交流没有声音,只有意念的闪光和数据的无声交换。
一次剧烈的震荡,警报(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尖锐波动)。
被迫的坠落,穿过厚重的大气层,下方是一片荒芜的、蒸腾着热气与怪异色彩的大地。
最后的努力,试图控制坠落,最终斜斜撞入一片广阔的、色彩斑斓的湖水中。
酸液腐蚀着外壳,能量迅速流失。
沉寂,黑暗,以及漫长的、等待救援或无望的沉睡……
这些画面和感受碎片般涌过,同时伴随的,还有一种深深的、烙印在信息流深处的“目的”——
观测。
记录。
传递。
以及……“播种”的预备指令。
信息流骤然中断。
金色光线收回水晶,光点恢复了原本的恒定微光。蓝色薄片的光点也黯淡下去。墙壁上的光纹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仿佛刚才的苏醒只是一场幻觉。
张骁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眼神里却充满了震撼。
“怎么样?”陈青梧和陆子铭几乎同时问道。
张骁缓了几口气,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它们……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这艘船,是一艘……侦察舰。任务是观测和记录类地行星生态。三万年前,因为未知原因迫降在这里。”他看向那三具遗骸,眼神复杂,“它们没有等到救援。最后时刻,将核心数据和……某种‘种子’协议,封存进了这些物品。”他指了指金属匣,“水晶里是身份识别和基础任务日志,蓝色薄片是主要观测数据,那个金属球……信息里没有明确说明,但给我的感觉,最重要,也最危险。”
“种子协议?”陈青梧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联想起之前红宝石显示的基因图谱,“和红宝石有关?和它们自己有关?”
张骁摇头:“信息不完整,只有模糊的概念。‘播种’、‘适应’、‘文明火种’……但这些意味着什么,不清楚。”
陆子铭盯着那三枚物件,尤其是那个光滑的金属球:“不管是什么,这些东西,还有这三具……‘客人’,我们必须妥善处理。它们太特殊了,绝不能落到‘深渊资源’或者任何别有用心的人手里。”
陈青梧已经恢复了冷静,她看着破损手套下微微刺痛的指尖,又看看那静静躺了万年的遗骸。“采样计划必须调整。不能直接接触遗骸本体。但是……”她目光投向遗骸周围的地面,那些沉积的灰尘,“或许可以从环境样本入手。这些灰尘里,可能含有从它们身上脱落的微观颗粒,或者共生体的休眠体。还有,”她看向控制台那些凝固的斑点,“那些可能是它们最后操作的残留物,或者……体液的化石?”
她说着,已经行动起来,用更加谨慎的方式,使用真空采样器吸取不同位置的灰尘,用特制刮片极其小心地刮取一点凝固斑点的表层,全部装入多重屏蔽的样本盒。
张骁则依旧关注着青铜剑的反应。剑身对水晶的渴望感在信息传输后减弱了许多,但并未消失,反而多了一丝……“确认”的意味。仿佛剑认可了这水晶,或者说,认可了水晶背后代表的那个文明。
他小心地将金属匣重新盖好,递给陆子铭:“收好,用最安全的方式。”
陆子铭郑重接过,用数层特制的符布包裹,又装入一个铅盒,最后才放进背包最内层。
做完这一切,三人才有心思再次仔细打量这个控制室。在知道了这里主人的身份和大致经历后,眼前的破败景象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遥远的星辰旅者,长眠于异星盐湖之底,唯有冰冷的金属和沉默的遗骨,诉说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星空往事。
“该走了。”陈青梧采集完最后一批环境样本,低声道,“这里不宜久留。而且,雇佣兵随时可能找到其他入口下来。”
张骁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细长的遗骸,心中默念了一句不知是告别还是敬意的话。然后转身,青铜剑开路,三人沿着来路,向出口退去。
控制室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墙壁上的光纹彻底熄灭,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那三枚神秘的物件,躺在陆子铭的背包深处,以及陈青梧采集的样本盒里,那些可能来自外星生命的微末痕迹,静静地跟随着他们,即将重见天日,也将带来更多的未知与波澜。
而谁也不知道,当陈青梧的手套被腐蚀,那缕银灰物质虽然被驱散,但仍有极少数几个纳米级的单元,在化为灰烬前,已然悄然渗透过手套破损处最细微的缝隙,附着在了她指尖的皮肤上,陷入了最深度的休眠,等待着……合适的唤醒时机。
盐湖底,星舰残骸依旧沉默。酸液轻抚着它伤痕累累的外壳。上方,五彩斑斓的湖面之下,危机并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