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下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张骁只觉一股巨大的浮力将他向上猛推,耳边是冰块碎裂的沉闷轰鸣和水流疯狂的嘶吼。他死死攥住手中那卷以特殊材质制成、入手冰凉且异常坚韧的羊皮古卷,这是从湖底那巨大青铜钟内拼死得来的关键之物。另一只手本能地划动着,对抗着从上方不断砸落的、夹杂着碎冰的浑浊暗流。
刺骨的寒意透过特制抗寒潜水服,依旧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让他每一次动作都带着凝滞感。肺里的空气几乎消耗殆尽,火烧火燎般地疼。他勉力睁大眼睛,上方那片被混乱搅动的冰窟入口,透下惨白而扭曲的天光,如同地狱出口的微光,吸引着他奋力向上。
“噗哈——!”
头颅猛地冲破水面,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南极干谷冰冷干燥的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的水珠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几乎同时,身旁另外两处水面也接连破开。
陈青梧浮出水面,古剑依旧紧握在手,她甩了甩湿透贴在额前的发丝,露出的脸庞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迅速扫视周围环境。陆子铭则显得更为狼狈,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一把摘下来,胡乱用潜水服的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急促地喘息着,双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背着的装备包,里面装有记录水下青铜钟花纹和数据的重要设备。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悸动,以及一丝未曾消散的惊骇。无需多言,短暂的视线交汇已确认了彼此安好。
然而,南极的酷寒立刻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潜水服表面的水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一层薄冰,行动间发出“咔嚓”的细微脆响,仿佛披上了一层冰甲,寒意更加直接地透体而入。环顾四周,镜湖的景象已面目全非。
原本光滑如镜的巨大冰面,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他们所在的这个冰窟,是不久前那些武装分子用大型声波破冰设备强行打开的缺口边缘,此刻也在不断塌陷、缩小,边缘的冰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沉入幽暗的湖水中。更远处,之前蔓延的蛛网般裂痕变得更大,有些区域已经完全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墨蓝湖水。湖心那座曾短暂凝实的能量古堡虚影早已消散无踪,只留下破碎的冰面和死寂的灰白天空。
“快!离开水里!”张骁低喝一声,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他率先伸手扒住一块相对坚实的冰缘,内力微吐,震开附着其上的薄冰,双臂用力,带着一身冰碴,略显笨拙地翻上了冰面。冰面湿滑,他稳住身形,立刻回身,向还在水中的陈青梧和陆子铭伸出手。
陈青梧点了点头,将古剑背好,抓住张骁的手,借力轻盈跃上。她的动作依旧带着武当身法的流畅,但微微颤抖的手臂显露出体力的巨大消耗。陆子铭则在两人的协助下,也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一上岸就几乎瘫倒在冰面上,冷得嘴唇发紫。
“活动手脚,别停下!停下就真冻成冰棍了!”张骁一边催促,一边运转体内那融合了搬山道人传承与古武修真法门的真气,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丹田升起,艰难地对抗着侵入四肢百骸的严寒。他小心地将羊皮卷塞入潜水服内层一个相对干燥的贴身防水袋中。
陈青梧也立刻依言而行,演练起一套简化的太极导引术,动作舒缓却有效地促进气血循环,丝丝白气从她头顶袅袅升起。她看向张骁,眼神交汇间带着询问。
张骁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微微颔首,低声道:“东西在。”他拍了拍胸口,“水下的账,该算了。”
陆子铭挣扎着坐起,一边哆嗦着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酒壶,拧开灌了一口高度数的驱寒药酒,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他看向那片不断崩塌的湖心区域,心有余悸:“我的老天爷……那青铜钟最后闹出的动静也太吓人了,差点就把我们都留在下面给那帮铁罐头陪葬了!”他说的“铁罐头”,指的是那些同样潜入水下的武装分子。
“是他们贪心触发机关,自作自受。”陈青梧语气平静,但目光扫过湖面时,带着冷意。在水下青铜钟内的混战中,那些武装人员不顾一切地抢夺羊皮卷,甚至动用工具强行撬砸,最终引动了钟内隐藏的古老机关,才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崩塌。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水声和急促的外语叫骂声从不远处传来。
三人立刻警觉地伏低身体,借助破碎冰块的掩蔽望去。只见在几十米外,另一处尚未完全闭合的冰窟边缘,几个白色的身影正艰难地向上攀爬。正是那伙自称国际资源勘探公司的武装人员。他们显然也在湖底的剧变和冰层塌陷中损失惨重,此刻浮出水面的只有四五人,个个狼狈不堪,装备散乱,其中一人似乎还受了伤,被同伴拖着。
那个领头的安全主管也在其中,他摘掉了覆满冰霜的防风镜,露出一张阴沉的中年白人面孔,此刻正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呼叫着什么,但似乎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噪音回应。他愤怒地将对讲机砸在冰面上,碎片四溅。
“阴魂不散。”张骁眯起了眼睛,体内真气加速运转,青铜剑虽未出鞘,但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已开始凝聚。在水下环境,很多手段施展不开,如今到了冰面上,情况便大不相同。
陈青梧轻轻按住了他握剑的手腕,低声道:“别急。他们人比我们多,虽然狼狈,但武器还在。硬拼不明智。”她目光扫过周围复杂破碎的冰面地形,“这里环境我们更熟悉,可以利用。”
陆子铭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没错,张老弟,陈姑娘说得对。咱们刚经历一场恶战,体力内力都消耗不小,这帮家伙虽然惨,但困兽犹斗。你看他们那头儿,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估计在水下没捞着好处,还把手下折了大半,这会儿正憋着火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陆子铭的话,那名武装头目猛地抬起头,凶狠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破碎的冰湖,很快就锁定了张骁三人藏身的这片区域。他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用英语大吼道:“在那里!抓住他们!把那卷轴抢过来!”
剩下的几名武装分子虽然惊魂未定,但在头目的积威之下,还是迅速端起武器,依托冰堆作为掩体,呈扇形缓缓包抄过来。他们穿着特制的极地作战服,虽然湿透,但保暖和行动能力显然比张骁三人的简易潜水服要强,而且手中的自动武器在开阔地带有绝对的火力优势。
“啧,真是牛皮糖。”张骁啐了一口,冰碴子落在地上。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直接对抗,对方有枪,己方虽有古武在身,但在对方有准备的情况下,风险极高。逃跑?这片破碎的冰面危机四伏,谁知道哪里是坚实的冰层,哪里是薄冰陷阱?而且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陈青梧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声道:“还记得下来时,我们观察过的冰面结构吗?东侧那片区域,冰层颜色泛蓝,厚度不均,下面似乎有暗流。”
张骁眼睛一亮:“你是说……”
“引他们过去。”陈青梧言简意赅,“我们动作快,熟悉落点,他们穿着笨重,未必跟得上。”
陆子铭补充道:“而且他们刚上岸,身体冻得僵硬,反应肯定慢半拍。咱们可以假装不敌,向那边撤退。”
一个简单的“诱敌深入,借地制胜”的计策瞬间在三人心中成型。这并非什么复杂的奇谋,但在当前环境下,却是最实用、最可能见效的策略。
“好!就这么办!”张骁当机立断,“子铭,你跟着青梧,注意脚下。我来断后,陪他们玩玩。”
“小心他们的枪。”陈青梧叮嘱一句,不再犹豫,对陆子铭使了个眼色,两人率先起身,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向着东侧那片冰层结构不稳定的区域快速移动,脚步看似踉跄,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相对安全的冰面上。
张骁则故意落后几步,猛地从掩体后现身,手中青铜剑挽了个剑花,内力灌注之下,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开附着其上的冰晶。他对着逼近的武装分子勾了勾手指,脸上露出一丝挑衅的笑容,然后用字正腔圆的汉语喊道:“孙子们!水下没玩够,爷爷陪你们冰上遛遛!”
那武装头目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张骁那挑衅的姿态却看得分明,顿时怒火中烧,吼道:“开火!打断他的腿!”
“哒哒哒!”急促的枪声瞬间打破了冰原的死寂,子弹呼啸着打在张骁身前的冰面上,溅起无数冰屑。张骁早已在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施展卸岭力士传承中的“狸猫翻云步”,身影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脚下巧妙发力,踢起大片碎冰,干扰对方视线。
他且战且退,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轻易追上,又不脱离对方的视线,牢牢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他的身法灵动异常,在破碎的冰面上纵跃腾挪,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子弹的轨迹,或是利用冰堆作为掩护,引得对方不断开枪,消耗着本就紧张的弹药,怒火也越来越旺。
“追!别让他跑了!他只有一个人!”武装头目气得哇哇大叫,亲自端枪冲在前面。他看出张骁是想引开他们,保护另外两人,但他自信凭借火力优势,只要咬住一个,就能逼出所有人。
然而,他低估了这片破碎镜湖的险恶,也高估了自己手下在经历水下惊魂和严寒侵袭后的状态。
一行人追追打打,很快便进入了东侧那片冰层泛蓝、裂纹密布的区域。张骁根据之前陈青梧的提醒和自身的感应,小心翼翼地选择落点。而追兵们则没这份谨慎,或者说,被怒火和贪婪冲昏了头脑的他们,根本无暇细看。
“咔嚓!”
一声脆响,一名冲得太猛的武装分子脚下冰层突然破裂,他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掉进了冰冷的湖水中,只剩下两只手在冰窟边缘徒劳地抓挠。“救命!拉我上去!”他惊恐地尖叫。
同伴下意识想去拉他,却被那头目厉声喝止:“别管他!先抓住那个拿剑的!”
就这么一耽搁,张骁又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同时回头喊道:“喂!你们队友掉水里了,不救吗?这水可凉快得很!”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武装头目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地继续追击,甚至踩过那片刚刚塌陷的危险区域边缘,冰层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早已迂回到侧翼一块高大冰垒后的陈青梧,对陆子铭低语一句。陆子铭会意,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声波发生器——这是他们用来探测冰层内部结构的工具。他调整了一下频率,猛地启动。
“嗡——!”
一阵低沉但极具穿透力的高频声波以冰垒为中心扩散开来。这种声波对人耳几乎不可闻,但对本身结构就已不稳定的冰层,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嚓!咔嚓嚓——!”
以那名落水士兵所在的冰窟为中心,大片冰层瞬间发生了连锁崩塌!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瞬间将追兵所在的区域分割、包围!
“不好!冰塌了!”
“快退!”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两名躲闪不及的武装分子惨叫着落入冰水之中,拼命扑腾。那名头目和仅剩的一名手下反应稍快,险之又险地跳回到一块相对完整的浮冰上,但这块浮冰也在迅速缩小、下沉。
张骁早已趁机几个起落,与陈青梧、陆子铭汇合。三人站在安全的冰面上,冷眼看着对方的狼狈。
“混账!你们做了什么!”武装头目站在摇晃的浮冰上,举枪指向张骁三人,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此刻自身难保,脚下的浮冰正在加速融化、沉没。
陈青梧古剑平举,剑尖遥指对方,声音清冷如这南极寒风:“多行不义。这镜湖,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那头目脸上闪过一丝绝望和疯狂,似乎想要扣动扳机,但脚下浮冰猛地一倾,他站立不稳,连同那名手下一起,“噗通”两声,摔进了刺骨的湖水里。
冰面上,只剩下三个还在挣扎的落水者,以及漂浮的一些装备碎片。
张骁三人没有再看他们,迅速检查自身状况。张骁体内的真气消耗颇大,但根基深厚,尚能支撑。陈青梧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陆子铭则忙着检查装备包里的仪器,看看在刚才的颠簸和水浸中有没有损坏。
“羊皮卷没事吧?”陈青梧看向张骁。
张骁摸了摸胸口,感受着那卷羊皮的存在,点了点头:“在。等找到安全地方,再仔细研究。”他顿了顿,看向陈青梧和陆子铭,露出一丝带着疲惫的笑意,“干得漂亮。”
陈青梧唇角微弯,算是回应。陆子铭则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嘿嘿一笑:“跟你们两个一起,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过……刺激!”
短暂的轻松之后,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这片狼藉的镜湖和远处苍茫的干谷。危机并未完全解除,那些落水的武装分子生死未知,更大的谜团——羊皮卷的内容,以及那来自湖底、能干扰系统的神秘信号,都如同阴影笼罩在心头。
“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恢复一下。”张骁做出决定,“这地方,不宜久留。”
三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干谷边缘,他们来时留下补给点的位置,小心而快速地离去。身后,破碎的镜湖渐渐恢复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冰块碰撞声,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似乎还回荡着古老的低语与未解的悬疑。南极的风,依旧冰冷刺骨,卷起冰碴,抽打在他们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