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桥没想到这里会出现一头獬豸*(xiè zhi)。(*注1)
獬豸能识别谎言,可饲养极其麻烦,通常只在省会的刑部衙门出现。
再加上他也没有真正见过,这让他第一时间看见这只黑羊并没能把它跟灵兽獬豸联系上。
被当场戳穿,他浑身紧绷,脸色凝重。
“哈哈哈!”古田一笑了,他笑得浑然不在意,“别紧张,撒点小谎是人的天性。”
他大步走动,每一步都踏得帐篷底下的泥地微微发颤。
他走到黄震岳身边,蒲扇大的手往他肩上一拍,拍得黄震岳肩膀一沉。
“小子,介意我跟他们单独聊聊么?”
黄震岳眉头拧着,看看古田一,又看看陆桥,拿不定主意。
“没事,黄兄。”陆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先出去,我们都是司道监的。”
“……好……好吧。”黄震岳走到陆桥和柳雨薇身边,压低了声音,“我就在旁边帐篷。有什么事叫我。”
陆桥点了点头:“好。多谢。”
布帘被掀开又落下,外面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瞬,又迅速退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古田一站在帐篷中央,块头大得像一堵墙,把从布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遮去了大半。
他肩宽背阔,胸肌鼓着,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
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跳动。
那头獬豸跟在他脚边,四蹄稳稳地站着,黄澄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桥。
古田一在陆桥对面坐下,把玩着黄震岳留下的茶杯。
他看着陆桥,那张黝黑的脸上,笑意渐渐平淡。
“知道吗?獬豸除了能识别谎言真话之外还具备一定的攻击性,如果来人大奸大恶,它会用独角刺向对方。”
古田一看了獬豸一眼,“你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所以说说吧,其实我对你的任务地也没什么兴趣,我只好奇雾区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放你走。”
“这件事情,我会向我的上级汇报。”陆桥面不改色。
“我是铁卫,是你上级的上级。”古田一声音冷下来。
“我的上级是月梅,上级的上级是铜卫苏念瑶,总指挥是大学士青崖子,怎么都轮不到向你汇报。”
陆桥寸步不让。
……
帐篷外几十米,一个穿着铜色衣袍的男人双手环抱,站在原地。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司道监制式的短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看着远处那顶炸开的帐篷,嘴唇抿了抿,犹犹豫豫地开口:“秦大人,让古田一上,会不会有点问题啊……”
秦铜卫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他有点暴躁,是么?”
“是啊……”女人点头如捣蒜,额前的碎发跟着一颤一颤的,“搞不好打起来。”
“怕什么。”秦铜卫朝周围扬了扬下巴,“已经在疏散了。”
营地里正忙成一片。
那些灰色的军用帐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面拔起,帆布折叠、支架收拢、绳索盘好,一气呵成,整齐地码在几辆平板车上。
士兵们从帐篷里鱼贯而出,有的抱着文件箱,有的扛着器械,有的两人一组抬着木箱,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人群朝营地的两侧涌去,像被分开的潮水,自动让出中间一大片空地。
黄震岳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
他的嘴被捂住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头拼命往后扭,想回头看那顶帐篷。
他表情惊恐,衣领被扯得松散,靴子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沟。
架着他的两个士兵面无表情,步子迈得又快又齐。
军人的办事效率一流,不消两分钟,陆桥所在帐篷的周围一圈就清出空地,同时有结界班赶到,不断在地面绘制符文。
片刻后,有人在秦铜卫身后站定,压低声音汇报:
“大人,屯驻军已经完成了疏散。他们问是否需要帮助。”
“不必。”秦铜卫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我们的内务,让他们帮忙多丢人。”
“可……可是……”身后的女人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那姓陆的体内能量水平很高。”
话音未落,一头独角黑羊小步跑了回来。
脚底传来震动。
平地中孤独的帐篷忽然炸了。
布帛碎裂,碎片四散,混着断裂的木屑和扬起的尘土。
帐篷里原本堆着的杂物东倒西歪地滚出来。
茶壶碎在地上,茶水渗进泥土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搪瓷杯滚到帐篷外面,杯口朝下,还在地上微微晃着,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陆桥半跪在碎裂的木桌后面,双手架在头顶,硬生生扛着古田一的拳头。
他的膝盖陷进泥地里,脚下的地面以他为中心凹陷下去。
泥土朝四周翻卷,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的新土。
蛛网般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缝越远越浅,越近越深,到了他脚边,已经能看见底下灰白的碎石层。
“你看!他体内的能量有异常!他比不过古田一的‘熊罴体’!”
秦铜卫面露喜色,喜悦很单纯,跟课堂上的学子猜中答案类似。
但话还没说完,他又愣住了,喃喃道:“嘶……倒是那位女妖精,真是风华绝代啊,妙哉,妙哉。”
柳雨薇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拿着茶杯。
气浪从她身侧炸开的时候,像潮水漫过礁石。
她身上那件白色大氅被高高吹起,从肩头飘起,露出底下那身青花瓷色的衣裙。
衣料是软缎的,底色是极淡的青,像雨后的天,上面印着深一层的缠枝莲纹,花茎蜿蜒,从腰间一直攀到领口,又被大氅落下来遮住了大半。
大氅飘起来的瞬间,衣裙贴在她身上,把那些丰腴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肩膀圆不露骨,从脖颈到肩头的弧线柔得像一弯浅月。
胸脯撑得满满当当,把青花色的衣料顶出一道饱满的弧,弧线往下急急地收进去,腰身是细的,却被那身丰腴衬得愈发纤柔。
再往下,裙摆散开,堆在椅子周围,遮住了腿。
大氅落下来,重新拢住她的肩背,那些线条又隐进白色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那张脸是明媚的,大大方方摆在人前。
她端着茶杯,微微仰起脸,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旁边的古田一仰天大笑,跟陆桥开始互殴,拳拳到肉。
两人的体型差异巨大。
互相抡拳,不讲技巧。
沉闷声此起彼伏。
如此暴力的档口,她却像一幅画,让人看得毫无邪念,只想驻足静静欣赏。
……
ps.*注1::獬豸(xiè zhi),又称獬廌(zhi)、解廌、任法兽、独角兽。
体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一角。
这种灵兽“懂人言、知人性,能辨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
上古刑官皋陶曾饲养獬豸助其断案。
每逢遇到疑难案件、难以判断曲直时,皋陶便放出獬豸。
《论衡·是应》中记载:“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斯盖天生一角圣兽,助狱为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