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已是三更过半。
萧北枳下了车，夜风迎面一吹，酒意散了些许，却仍觉得脚下发虚。门房的小厮见是他回来了，连忙提着灯笼迎上来，小心翼翼地搀着他往府里走。萧北枳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踉踉跄跄地迈过门槛，却在前院的月洞门前顿住了脚步。
他看见那盏灯了。
暖黄的烛光从西厢的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坠在夜色里的星。那是许南鸢的住处，他来时留心过。此刻府中其余各处俱已熄了灯火，连值夜的下人都缩在耳房里打盹，唯独她那间屋子还亮着。
他鬼使神差地挪了脚步，朝西厢走去。走近了才发现，窗子是半掩着的，露出一线屋内的光景。他借着那道缝隙望进去，看见许南鸢正坐在灯下看书。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寝衣，墨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她大约是看得入神了，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姿态闲适得像是仍在圣医谷的山间草庐里，全然不似白日里那个与他争锋相对、言语如刀的凌厉女子。
萧北枳站在窗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好像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她。从前在圣医谷初见时，她一身粗布衣衫、满手草药泥渍，他只当是个乡野医女；后来将她带回京城，她又整日端着一副疏离客气的面孔，他不去招惹她，她也不来扰他，两下里相安无事，倒也清净。可今日她说了要回圣医谷的话之后，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在了心口，不上不下地难受。
他正出神，屋内许南鸢却忽地抬起头来，目光径直投向窗缝的方向：“谁在那里？”
声音里带着几分警觉，却并不慌乱。
萧北枳一僵，酒意上头便忘了藏匿行迹，此刻被她抓了个正着，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他本想端出王爷的架子说几句“路过巡查”之类的话，可满身酒气一进门便暴露了他方才去了何处。许南鸢的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扫到微乱的衣襟，眉梢轻轻一挑：“王爷好兴致，三更半夜去楚楼喝了酒，回来不去歇息，倒跑来我院子里做梁上君子？”
“谁做梁上君子了？”萧北枳被她说得面上一热，酒都醒了大半，“我是……我是见你这屋还亮着灯，怕你夜里不知节俭，白白耗费烛火。”
许南鸢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书合上：“王府家大业大，难道还差我这一根蜡烛么？王爷若是担心我糟蹋了你的家产，只管明日让账房来算便是，我的诊金大抵还够付几盏灯油钱。”
她说话时语气淡淡的，既无怒意也无讥诮，可偏偏每个字都像软钉子，扎得萧北枳浑身不自在。他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上那件沾了酒气的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凉，竟打了个寒噤。
许南鸢叹了口气，到底是站起身来，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了件披风丢给他：“披上吧。堂堂王爷，若是冻病了，明日怕又要赖我医术不精。”
萧北枳接过披风，入手时摸到上面还带着浅浅的药草香气——那是从圣医谷带出来的味道，清冽而安宁，像山间的晨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披风搭在了肩上，口中却仍不饶人：“我若是真病了，那也是被你气出来的。”
“哦？”许南鸢坐回灯下，重新翻开书页，头也不抬，“我今日不过说了句想回圣医谷，王爷便气成这样。若是我明日当真收拾行囊走了，王爷岂不是要气到拆房子？”
萧北枳被她这话噎得哑口无言。他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烛火映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张脸上没有半分不舍，也没有半分留恋，仿佛回圣医谷于她而言不过是出门踏青一般寻常。
可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楚楼，秦怀玉说“你若真盼她走，此刻便该在府中烧高香”时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不许走。”
许南鸢翻书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些意外：“什么？”
萧北枳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来，可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他梗着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说你不许走。你既答应了我娘来京中为我诊治，那便该善始善终。你若是半途撂挑子跑了，旁人该说我们靖王府苛待大夫了。”
这番话说得既牵强又生硬，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站不住脚。许南鸢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来。那笑意和她白日里的那些冷言冷语截然不同，像是冰面下化开的一汪春水，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促狭。
“王爷放心，”她说，“我说过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可也没说现在就要走。你且安心回去睡你的觉，莫要再站在我院子里吹冷风了。明日若是头疼，我可不给你扎针。”
萧北枳被她这番话说得面上发烫，终于撑不住那副强撑出来的架子，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许南鸢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那盏烛火映在她的侧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大步跨进了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依旧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