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墙之上。
秦良玉听着孙子马万年兴高采烈的喋喋不休。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滑过满是皱纹的脸颊,落在城墙之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是早在崇祯三年,满清黄台吉率数千八旗兵丁,破关墙而入,大肆劫掠京畿地区的人口和财物。
其八旗军队气势汹汹,兵锋直抵北京城外。
八旗部队围困京畿,明廷大震。
秦良玉得到崇祯皇帝发出的勤王诏书之后,即刻率白杆兵北上赴难,直抵宣武门外屯兵拒敌。
当时,其他闻诏而至的各路勤王明军官兵共计十万有余,但是他们却畏惧满兵勇武,竟然无人敢出战。
秦良玉抵达后,她仅率三千白杆兵将,就敢与满清八旗部队在野外拼杀,终使黄台吉弃城撤围而去。
京畿之围得解后,崇祯皇帝大喜,亲自在皇城召见了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崇祯皇帝。
年轻,英武,意气风发。
崇祯皇帝亲自出迎,与她一同站在乾清宫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她带来的三千勤王的白杆兵,对她大笑着说道:“秦卿勇不可当,真巾帼英雄也!”
当时的崇祯帝非常感慨,特意优诏褒美秦良玉,并亲自为她一连做了四首诗加以褒奖。
后来,她守山海关,守京师,守播州,守四川。
每一次勤王,每一次血战,每一次九死一生,她心里都记着那句话。
她不能让皇上失望。
她不能让大明倒下。
现在,大明的英武无双的皇上回来了!
那个使四海钦服,万国来朝的大明,也要回来了!
“皇上……”她低声喃喃道:“皇上……老臣……老臣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时兴奋的马万年才发现了祖母秦良玉的异常,但见祖母大人嘴唇翕动,他立马俯身跪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祖母大人,您说什么?”
秦良玉没有回答。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马万年的手掌,无力的落回胸前,另一只手缓缓垂落在布满金黄与鲜红落叶的城墙之上。
她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火红色的天空,看到一排秋雁正鸣叫着向西南方飞去。
她望着那雁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祥麟还是个孩子时,指着南飞的大雁问她道:
“娘,它们为什么要飞走?”
“因为天冷了。”
“那它们还回来吗?”
“回来。因为它们也要回家啊。”
是啊!她也是时候回家了!
秦良玉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她的丈夫马千乘,她的儿子马祥麟,还有她的兄长们,他们都笑着冲着自己伸出了双手。
秦良玉一步步的朝着他们走去,带着宛如少女般明媚的笑容
“我也终于……回家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真的……好累……”
秦良玉靠在城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她嘴角浮起一抹深深地笑意,慢慢停止了呼吸。
风继续吹,落叶继续飘。
“祖母?”
马万年的声音颤抖起来。
“祖母!!!”
他扑上去,把脸贴在那只渐渐冰凉的手上,放声大哭。
……
天边的夕阳把整个襄阳城镀成金黄之色,汉江浩浩汤汤,流向远方,黄昏时如火焰般的晚霞,照在襄阳城头之上,照在那面迎风猎猎的大明红旗上。
秦良玉面朝北方,背靠城墙,面色安详,满头白发在秋阳里闪着柔和的光。
她膝上落满了火红的枫叶,一片,又一片,渐渐覆满了她的全身。
如同一面鲜红的战袍。
覆盖在她的身躯之上。
那些跟随秦良玉身后的亲兵,还有周围站着的襄阳守军,他们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在暮色中隐隐回荡。
风中,隐隐约约的传来了一道声音。
“凭将箕帚扫匈奴,一片欢声动地呼。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
大明的南国柱石,一代名将,巾帼英雄,“忠贞侯”秦良玉,于襄阳城东门,阖目而逝,享年七十三岁。
后崇祯皇帝得知此事,恸哭不已,加封其为太子太保,并为其刻碑立传,并在石柱为其塑像,供后人膜拜纪念。
……
正当李定国在河南尽歼多铎率领的清军主力之时,此刻在山西境内,又是另外一副光景。
满清的皇父摄政王多尔衮,正带着端重亲王博洛、承泽郡王硕塞、多罗郡王瓦克达等最后的清廷将领,率领着数万大军,正昼夜不停的攻打着重镇大同。
当初多尔衮出京时,带了十万大军,此次,除了攻打大同的一些兵马,多尔衮还分出了两万兵马,南下去防守唐王朱聿键日益迫近的山西首府重镇太原。
而多尔衮的战略计划便是,先集中兵力,将大同攻破,然后在挥师向南,增援太原,一举将唐王朱聿键的兵马击溃。
于是,多尔衮几乎是疯了一般,命令着麾下的人马,用尽所有手段,来进攻这座晋地重镇。
此刻的大同城外已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这座自洪武年间徐达督建的九边重镇,此刻正被清廷的八旗劲旅围得铁桶一般。
多尔衮调动了满洲正白旗、镶白旗等几乎全部家当,九万大军云集,八位王爷坐镇,要将这座雄城死死抹去在这版图之上。
尤其是多尔衮围攻大同没多久,后方的粮草就日渐不济,他一边写信向着顺天府洪承畴处催促要粮,一边在山西境内,用八大皇商疯狂的为他的九万大军筹集着粮草。
这些以八大皇商为首清廷的爪牙们,不顾山西百姓的死活,将山西境内百姓家中的大量粮食和牲畜都抢掠至大同附近,供大军食用。
可以说,姜镶与唐通二人,是以大同一城在与整个晋北在做着斗争。
不过对明军这边的好消息就是,多尔衮发去顺天府京师洪承畴处的催粮书信,一贯令他无比信任的洪承畴,却做出了一些令多尔衮始料未及的行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