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分钟。
那女工推门走了进来。
她平时干活穿得灰扑扑的，这会儿换上了这件新款短袖的确良，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接待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主任的眼睛齐刷刷地瞪大了。
原本看着奇怪的领口，穿在身上后，正好露出锁骨，显得脖子修长。
腰部那几个他们觉得多余的褶子，此刻把腰线完美地收拢起来，整件衣服服帖又挺括，透着一股子新奇的时髦劲儿。
“这……”
王局长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还是刚才那件衣服？”
刘主任也直勾勾地盯着王霞，忍不住赞叹。
“这穿在身上，效果确实不一样啊！这腰身收得，真提气！”
刚才还满嘴挑剔的几个老油条，这会儿全哑火了。
他们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衣服的版型，绝对比现在市面上卖的那些直筒筒的老衬衫强出百倍！
梁县长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乐开了花。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怎么样，老王，老刘？我没忽悠你们吧？”
梁县长满脸得意。
“这可是我们制衣厂花大价钱搞出来的独家设计，整个东三省，你们绝对找不出第二家！”
王局长干咳了两声，收回视线。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衣服穿在身上确实好看。”
王局长吐出一口烟圈，话锋一转。
“但是！”
他用手指敲了敲茶几。
“好看归好看，老百姓认不认可是另一回事。”
“现在大家手里都没几个闲钱，买件衣服恨不得穿十年，你们这衣服领子开这么大，腰收这么紧，干活都不方便。”
刘主任也赶紧跟着帮腔。
“对对对，老王说得在理，这衣服看着洋气，但未必符合咱们这儿的国情啊。”
这几个老油条，一唱一和，又开始挑起刺来。
梁县长听得火冒三丈。
他“砰”的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行了！”
梁县长指着他们几个，毫不客气地骂了起来。
“你们这帮老狐狸，在这儿跟我唱什么双簧呢？”
“衣服没穿的时候你们嫌丑，穿上了你们又嫌不实用！”
梁县长直接戳破了他们的小心思。
“你们不就是怕我硬给你们塞指标，压你们的库存吗？”
“不就是怕拿多了卖不出去吗！”
被梁县长当面揭穿，几个主任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谁也没接茬。
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年头，谁愿意冒风险去推一个没经过市场检验的新货？
李建业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帮各怀鬼胎的老狐狸，笑出了声。
“各位领导，你们的顾虑，我完全理解。”
李建业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做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我李建业从来不干强买强卖的买卖。”
他伸出两根手指。
“今天，你们不用拿一千件，也不用拿五百件。”
李建业环视了一圈。
“你们每家，就拿五十件回去。”
这话一出，几个主任都愣住了。
五十件？
这点数量，对于一个县的百货大楼或者供销社来说，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李厂长，你这话当真？”王局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当真。”
李建业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
“你们把这五十件拿回去，挂在你们最显眼的柜台上，就按咱们说好的拿货价走。”
“要是卖不出去……”
李建业指了指自己。
“你们把货退给我，原价退款，来回的运费算我的。”
“但要是卖火了……”
李建业笑了一声，带着十足的把握。
“你们再来找我拿货，可就不是现在这个待遇了。”
接待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主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五十件，就算全砸手里，也就是小几百块钱的事。
更何况李建业还承诺了包退包运费，这等于是一点风险都没有。
这买卖，划算啊！
“行！”
王局长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
“李厂长痛快！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老王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这五十件，我松县要了！”
刘主任也赶紧跟着举手。
“我们林县也要五十件！”
“我们要六十件！”
刚才还推三阻四的几个老狐狸，这会儿生怕晚了一步，纷纷抢着报数。
梁县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对李建业的手段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小子，玩弄人心简直是一把好手！
先用样衣震住他们，再用零风险的条件打消他们的顾虑。
只要这衣服在各县打开了口子，以后的订单绝对像雪花一样飞过来。
李建业站起身，跟他们一一握手。
“各位领导敞亮。”
……
李建业领着几人出了办公楼。
外头阳光刺眼，厂区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震天响。
王局长落后半步，跟刘主任并排走着，压低声音咬耳朵。
“老刘，这姓李的小子够精的，拿五十件吊咱们的胃口。”王局长撇了撇嘴。
刘主任点点头，满脸算计：“五十件就五十件，反正卖不掉原价退给他，运费也是他出，咱们一分钱不亏，要是真卖火了，咱们再来拿，他还能不给咱们货？”
几人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梁县长走在前面，听见后面的嘀咕，心里暗骂这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油条。
到了厂区后面的成品库房。
宽敞的空地上，停着两辆绿皮大解放卡车。
十几个男工正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往车厢里扛着装满衣服的麻袋。
苏雪站在卡车旁。
她这会儿已经把头发重新盘好，白色的确良衬衣扎在黑西装裤里，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完全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做派。
只是仔细看，她那白皙的脖颈上，还残留着一抹没褪干净的红晕。
苏雪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看到李建业领着一群人过来，她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迎了上去。
“李厂长，这几位也是来拿货的？”苏雪语气平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李建业点点头。
“周边几个县的领导，过来拿点样货回去试试水。”李建业看了眼卡车，“苏局长，你这装得差不多了吧？”
苏雪应了一声：“最后一点了。”
王局长看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卡车，直嘬牙花子。
他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苏雪两眼。
“这位女同志，是桦县的苏局长吧？”王局长背着手问，“这车里装的，全是刚才那种改造的衣服？”
苏雪看了他一眼。
“是我，苏雪，车里装的确实都是改的衣服。”
王局长一听是桦县商业局的副局长，态度稍微正经了点。
“苏局长啊，幸会。”王局长指着卡车，“你这手笔可够大的，这一车货，得有大几百件吧？”
苏雪摇了摇头。
“三千件。”
这话一出。
王局长夹在手里的烟直接掉地上了。
刘主任更是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多少？三千件？！”刘主任声音都劈叉了。
其他几个主任也全围了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三千件！
这可不是小数目。
就城关制衣厂这衣服，在他们眼里还属于风险极高的试验品，拿五十件他们都觉得是在给梁县长面子。
这娘们直接拿三千件？
“苏局长，你没开玩笑吧？”王局长弯腰把烟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三千件衣服，那得多少钱？你们桦县百货大楼的柜台能摆得下吗？”
苏雪面不改色。
“摆不下就多腾几个柜台，好货还怕没地方放？”
王局长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建业。
“李厂长，你给苏局长这批货，也是包退的吧？”
王局长觉得，肯定是李建业给了极大的优惠，或者也是承诺了卖不掉包退，苏雪才敢拿这么多。
还没等李建业开口。
苏雪直接接过了话茬。
“买断，真金白银结清，不退不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主任面面相觑。
疯了。
这女人绝对是疯了！
王局长连连摇头。
“苏局长，咱们都是在体制内干商业的，我托大叫你一声大侄女，你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这衣服版型确实新奇，但老百姓买不买账，谁也说不准。”王局长语重心长，“三千件啊，要是砸在手里，这损失你们桦县商业局承担得起吗？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你这副局长的位子还想不想坐了？”
刘主任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苏局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看看实际情况，咱们这几个县的消费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衣服再好看，它也是的确良，几万件压在库房里没人要的货，你拿三千件回去，这不是胡闹吗！”
这几个老油条你一言我一语，明着是劝，暗里全是在看笑话。
在他们看来，苏雪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靠着家里有点关系爬上了副局长的位子，根本不懂做买卖。
桦县商业局交到她手里，早晚得被折腾黄了。
面对这帮人的冷嘲热讽，苏雪一点没生气。
她把手里的记录本往腋下一夹，下巴微微扬起。
“几位前辈的提醒，我心领了。”苏雪语气清冷，“不过，我既然敢拿这三千件，就说明我对这批货有绝对的信心。”
她转头看了一眼李建业。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三千件货拿回去，局里那帮老头子肯定还要闹腾。
但她不在乎。
她把前途全压在李建业身上了。
她就是要用一次毫无保留的无条件支持，换这个男人以后对她死心塌地，刚才在办公桌底下，她可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李建业的本钱。
这男人，她苏雪吃定了！
“我相信李厂长的眼光，也相信我们桦县老百姓的购买力。”苏雪把视线收回来，扫了几个主任一眼，“买卖这东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几位要是觉得五十件都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王局长被她这话激得老脸一红。
“反悔？我老王吐口唾沫是个钉！”王局长哼了一声，“行，既然苏局长这么有底气，那咱们就走着瞧，希望过几天，别听到桦县商业局退货的消息。”
“放心，绝对听不到。”苏雪反唇相讥。
两边火药味十足。
梁县长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爽啊。
这帮老狐狸，平时拿捏着渠道，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今天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们了。
装车完毕。
工人们把车厢的挡板扣上。
苏雪走到李建业面前。
“李厂长，货我带走了。”苏雪伸出右手。
李建业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苏雪的手指在李建业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那动作极其隐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感觉到。
“等我的好消息。”苏雪压低声音，用只有李建业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有时间来桦县找我。”
李建业眼皮子一跳。
这娘们，食髓知味了？
苏雪松开手，转身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动作利落地坐了进去。
两辆大解放卡车跟在吉普车后面，轰鸣着开出了制衣厂的大门。
送走苏雪。
李建业转头看向那几个主任。
“各位领导，你们的五十件，我马上安排人去库房点。”李建业招手叫来一个车间小组长，“去，给这几位领导每家点五十件货，打好包，直接送到他们的车上。”
王局长看着远去的卡车扬起的尘土，撇了撇嘴。
“老梁，你们这制衣厂，别的我没看出来，灌迷魂汤的本事倒是一绝。”王局长拍了拍梁县长的肩膀，“能把桦县那丫头忽悠得拿三千件，我老王服了。”
梁县长笑骂了一句。
“滚蛋！什么叫忽悠？这叫实力！等过两天这货在你们那儿卖脱销了，你别半夜打电话求我给你加塞！”
“到时候建业给你加价，你都得受着！”
几个主任哈哈大笑，全当梁县长在吹牛。
五十件货很快打包好。
李建业亲自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看着这几辆车离开，李建业伸了个懒腰。
第一网撒出去了。
这五十件虽然少，但就像是火星子，只要落到各个县的百货大楼里，绝对能烧起燎原大火。
“这五十件的口子算是撕开了，但大头还是在苏雪那三千件上。”梁县长语气里透着点担忧，“她那边要是真出了岔子，这丫头在桦县可就难办了。”
“出不了岔子。”李建业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大门外。
“最多三天。”
李建业语气轻松。
“三天之后，这帮人就得揣着现金来堵咱们厂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