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辉一共出门七天,回来后陆娇娇的反应像是他走了半年。
那天下午他回单位报到,销假。然后下班去店里,从花店的闸门拉下来那一刻,陆娇娇就像一只长臂猿,整个人半挂在他右肩上,叽叽喳喳就开始了。
“你可算回来了!广州怎么样?都吃了什么?有没有好玩的地方?你那个培训累不累……学着啥了?”她一句撵着一句,根本不给他喘气的空当,鼻子还凑到他衣领上嗅了嗅,也不知道在闻什么。
到了家里,李耀辉把手提包靠在墙边,耐着性子换鞋,嘴里一桩一桩答着:“挺好的,培训排得满,吃了早茶,肠粉、虾饺,也没什么好玩的,天天上课。”他边说边往客厅走,陆娇娇就像个小尾巴缀在他身侧,胳膊始终没撒开。
手提包打开里面是从广州买回来的东西:猪肉脯、蜜饯、鸡仔饼、老婆饼、荔枝干、桂圆干。。。。
陆娇娇看着他带回来的东西,随手撕了一片肉脯放嘴里,但注意力并不在这些花花绿绿的包装上,听他讲完了广州,最后嘟着嘴总结了一句:“听着也没啥好的嘛。”
“是啊。”李耀辉嘴上回着,心里暗暗想,广州最有意思的部分也不能告诉你。他脑子里闪过淡黄色小楼里那个穿蓝色宽松外套的小男孩,心头一紧,使劲按捺住内心的思绪和秘密,东拉西扯了一堆有的没的,才把她的拷问应付过去。
“行了,你不在这几天,我跟你说说咱林州的事。”陆娇娇把他摁在沙发上,自己盘腿坐到他旁边,掰着手指数起来,“先跟你说明宇~”
“明宇咋了?”
“嘿,有天,他发信息他问我,说店里想放两棵大点的绿植,给我发了个图片,怪洋气的,一个叫天堂鸟,一个叫什么马。。什么木。。哦,马醉木。。。问我上哪买,我问了花卉市场的老刘。老刘给我找了半天,马醉木有,天堂鸟没有,我问多少钱,老刘说外面卖一大棵得四百五,我要的话三百给。我一寻思,差一百五呢,我就直接替他进了一棵,雇了个小平板给明宇送过去了。”
“你倒热心。”李耀辉笑了。
陆娇娇摆摆手:“那可不。他估计不好意思,又从我这儿订了些小盆儿。不过我跟你说啊,我那天给他送花去,他那店里冷清得不行,一个人都没有。他自己抱着个电脑,坐在店里最舒服那张长椅子上玩呢。我看那架势都替他心急,你说这也没人啊,还买这么贵的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里头带着一种半操心半八卦的神情,嘴微微撇着,像是替人发愁。“不是我说,他那生意我感觉还没我强呢,别看他那店花了不少钱。装修得倒是挺好看,没人去有啥用啊。”
李耀辉听完沉吟了一下,说:“这样的话,周末我得去他店里看看,喝点儿什么去。自己人不捧场,那还能行?唉,也怨我忙。。。”
陆娇娇睨他一眼:“就明宇那人,你去喝杯咖啡,他能收你的钱?他要收你的钱,我陆娇娇这三个字倒过来写!你净搁那儿添乱。”
李耀辉挠挠头,抿着嘴笑了笑:“那也得去。他不收,我就多坐会儿,好歹给他添点人气。”
陆娇娇斜了他一眼,没再接这茬,话头一转:“还有,星期四下午,你表妹来我这儿了,说是找你,我说你哥去广州了,找他有啥事?有事跟我说,她就在店里待了一下午儿,跟我聊了半天。你是不是以为你妹子亲你才来看你的?切~你叔家的人,都一个德行,没事儿才想不起你呢!”
李耀辉眉头微微一蹙:“她啥事儿?”
“她们那个鞋店的事呗。诶,耀辉,我开着店走不开,咱俩不管是你还是我,抽个时间,说啥该去看看彩花嫂子了。利毛的店,现在苗头可不好,你妹子说,他们老板为了给彩花嫂子看病,三天两头往北京跑,店里边全撂给下面的人管,乱得很。这还不算,看病花了不老少钱,今年夏天的新款都没怎么上货。以前每年还是季度啥的,都给商场管理人员交好处费打点,今年钱紧,疏于打点了,好几家店的位置都从好地方给挪到边上去了,生意差了一大截,有一家已经关了。”
陆娇娇说着,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片肉脯出来,撕成小块儿,往耀辉嘴里塞了一片大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小的:“你妹子她愁啊,怕自己那个店也保不住,来找你问路子来了。我逗她说,真不行上嫂子这儿来干吧,我正好缺个人,你猜她啥表情?她还瞧不上我这小店呢。人家卖惯了贵的鞋,工资提成高,咱这儿她也看不上眼。这丫头片子,心气儿倒挺高。”
李耀辉嘴里的肉脯嚼着嚼着就没了滋味,像嚼着一块蜡。他把剩下那半片从嘴角取下来搁在手心里,半天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灯是暖黄的,照得人脸都柔和,娇娇许是说的有点累了,站起来到厨房张罗饭。
彩花嫂子确诊的那天是去年八月。到现在算起来差两月不到一年。
上次他去看她还是年后开春,天刚回暖的那几天,她比以前瘦了一大圈,气色倒是还行,那天坐在沙发上跟他说话,还是笑模笑样的,说自己最近坚持用药,喘气比前两个月好多了。他看了桌子上所有复查单子,血液指标、肺功能、ct影像,他心里比谁都明白那上面的数字意味着什么——所有的背后,都是药堆出来的,都是钱烧出来的,都是暂时维持着,往前走一步是悬崖,退一步也是。但他坐在那里,对着利毛和彩花说:嫂子,不错,最近控制得挺好的,心态好,对自己有信心,比啥都管用。
他话说得无比真诚,里面的心虚只有自己知道。
他靠在沙发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沿一直延伸到墙脚,搬进来的时候就有,房东一直没修,他们也就一直这么住着。他看着那道裂纹,心里想,日子可能就是这样吧,看着挺完整的一间屋子,其实到处都是细碎的缝,不知道哪一天哪一道缝就裂开了,塌是塌不了,但看着让人担心。
他原以为,自己家这一摊子两摊子甚至三摊子事就像一床破破烂烂的旧被子,裹在身上透不过气;不曾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跟畅利毛比起来,只要家里的人无病无灾,就算苦点,累点,事儿稠些,拉扯的车轱辘沉些,也都算好的。。。
他不明白岁月是怎么了。三十出头的男人,该成家了,该立业了,日子应该像上了轨道的车一样稳稳当当地往前开才对。可怎么一个一个都过得这么累呢?
厨房里传出打蛋,架火,烧水的声音。
陆娇娇在里面喊,说下西红柿鸡蛋面,问他吃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厨房门框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洗了手,捡了个洗净的柿子吃。
“我周日不去店里了,上午去看利毛,下午去看明宇,你把银行卡给我,我得买点东西。”
“你那个破卡你就自己拿着吧,别花一点子小钱来来回回的找我要,不像个爷们儿!”
他想起广州福利院的账户,心里悄悄嘘了一口气,嘴里嗯嗯的应着,心想,正好。
吃下最后一口西红柿,汁水酸酸甜甜的,在嘴里抿了抿咽下去。
他靠在灶台边上,看妻子往锅里下面条,白花花的面条一把一把散下去,被滚水卷着翻滚。她又拿筷子搅了两圈,然后盖上锅盖,腾出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看见他失焦着目光伸手又要拿另一个洗了没用的西红柿,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想啥呢,呆不拉几的,别吃了,净占肚子,冲个澡吧,我再拌个凉菜,出来正好上桌。”
“愁的慌~”
“愁谁呢?愁咱家还是愁别人?”
“都愁。”
“别愁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你才一米七五,轮不着你。”
“我一米七六点五呢!穿鞋一米七八!”他忽然急了,迈过来一步要跟她比个儿。
“哎呀!你两米行了吧!”陆娇娇把冲过来的他往外推:“你多高我都稀罕!但你真馊了!别磨叽了!快洗去吧!”
李耀辉往外走,身后传来妻子密密麻麻的安排:“把你广州带回来的脏衣服,都给我扔那个白盆儿里!裤衩子洗澡的时候顺手搓了啊!袜子就给我扔地上就行,千万别混一起往洗衣机里扔。。。。”
知道了……他拖长了声调,认命似的弯下腰去翻行李包。
拉链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抽,按她的规矩分着堆。
身后厨房里,切黄瓜的声音紧锣密鼓地响起来,嘟嘟嘟,嘟嘟嘟,节奏分明,像有人在敲着案板唱一首家常的小调。锅里的面条咕嘟嘟地沸着,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往外钻,裹着一股干净的麦香,一团一团升上去,撞到抽油烟机的罩板上,散成稀薄的雾。
烟气、水汽、火气,三种白腾腾的东西搅在一处,裹着醋的酸、黄瓜的脆生、面条的糯香,把这个即将入夜的寻常傍晚撑得满满当当。陆娇娇背对着他往碗里拍蒜瓣,肩膀微微晃着,嘴里还哼着一句跑调的歌。
李耀辉蹲在客厅地上叠衣服,停了手,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锅里的面条还在翻,案板上的黄瓜还没切完,灶上的火还烧着——这个小小的、乱糟糟的、热腾腾的家,像一只温暖的手掌,把他整个人兜在里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什么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