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刘红梅把孩子送回去,回来洗了个澡。这会儿她头上包着毛巾,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绿色面膜,慢慢地从卫生间走出来,在书房门口探了探头。
哎?老宋,照片洗出来了没有?
宋黎民正坐在书桌前,手机扣在一本摊开的书里。他听见动静,一扭头,看见妻子那张绿油油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把书合上了。
洗出来了。
你看见照片了?照得怎么样?
照得挺好。
照得挺好,不拿回来给我看看?
行,星期一你提醒我,我记得往回拿。
刘红梅没再追问,手上不知涂了些什么光溜溜的精华液,就那样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做手部按摩。指关节一个挨一个地揉过去,手法熟练,像是做惯了的某道工序。
黎民,咱俩商量商量过年的事吧。
你说。宋黎民把书彻底合上放到一边——书页里夹着的手机还在发热。
上周开会的时候,我挨着小包坐。她说过年想喊我们姐妹几个,还有晓省姐,出去旅趟游,到她海南的房子那儿过年。
宋黎民竖起耳朵。他正愁这个年怎么过,这会儿倒像是瞌睡递了枕头。
嗨,这小包,蔫不悄的在海南买了个房呢。刘红梅的语气里带着点羡慕,老宋,我们单位好些人都在外面买房了,有在威海的、乳山的,还有广西北海的,但在海南买的多。一到快过年呀,两口子收拾收拾就往南边疗养去了,多好啊。说是避寒,其实就是为了躲清闲。。。。想起咱家过年,我也头大。
刘红梅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接着揉手指。
宋黎民知道妻子说的这种情况,他身边这样的情况不少,这几年不知道怎么了,威海、乳山、北海、海南、三亚——纷纷推出了什么疗养房越冬房,经济条件好、手里有闲钱的,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就南下置办一套。过年暖和是一方面,躲清闲是更重要的。也有些人是为了退休以后做打算。
其实这些对宋黎民来说都不重要。但过年要是有个去处,可以躲一躲那些迎来送往的、上门拜年的、送礼的、求办事的,倒是真不错。
想去吗?想去你就去呗。
你不去呀?刘红梅斜着眼睛看他,语气里带了点试探,我自己去能行?好像抛家弃口自己享福去了似的。
她把手上剩余的精华又涂到了脚腕上,一边涂一边等丈夫接话。这么多年了,每个年都是她在家里张罗那些七事八事。上有老人,下有孩子,外面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宋的关系,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每年过完年,刘红梅都累得像被扒了层皮、抽了根筋似的,缓好些天才能缓过来。
宋黎民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心里明白她想去,但又在等他松这个口。
我估计走不了。宋黎民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我的工作性质跟你不一样。我跑到海南去了,单位打个电话,明天要开紧急会议,我怎么办?来得及吗?
哎呦,那你要是不去,我也没法去。
怎么没法去?去呗!想去就去,我支持你。
我去了老人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刘红梅把最后一点精华揉进脚踝,再说了,老爷子最近身体也不太好,又冬天了……
宋黎民点点头,方方面面,妻子说的都是实情。
黎民,孩子我是这样想的。刘红梅拍了拍手,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明宇老吵吵说他们那时候没度蜜月。你看他今年这段日子又忙又累,过年了,我想着也让两个孩子松快松快。我给他出笔钱,让他们出去旅趟游。
“怎么还给他们出钱,多大了,上班好几年了,这又干了事业,他爷爷也刚给了他钱,你怎么还管?没完啦!?。。。”
“嗐~谁家孩子还有管到头儿的一天?他就我这一个妈,我就他一个儿子,我不管谁管?我乐意!”刘红梅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那天我去他店里,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对,连个人也没有。。。还有他那媳妇,那仔细的,会过的!你见过她啥时候出过钱吗?。。。我不出,不还是全指着明宇吗?。。。哎算了算了。。。。不想跟你掰扯这个。”
他们出去了,宁宁呢?
哎呀,我的天呐!刘红梅一拍自己的脚腕,险些把脚上的精华甩到地毯上,想来想去忘了宁宁了。孩子还小,可真愁人……
行了,你先别操这份心。宋黎民看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等明宇他们自己定了再说。孩子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有安排。
刘红梅摸了摸脸上的面膜,已经有点干了。我面膜干了,我得去洗。她站起来,脚底下滑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宋黎民说了句小心点,看着她慢慢悠悠扶着墙往卫生间去了。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宋黎民坐在书房里没动。
刘红梅要是出去了,剩他一个人过年,那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他心里惦记着美国那边的动静,另一个孩子已经降生了。他虽然做不到跑过去看一眼,但如果妻子不在家,偶尔能打个视频、多说几句话,总不至于太冷情,太不像个人。
他正盘算着,刘红梅洗完脸回来了。揭了面膜的脸上透着晶莹的光泽,颧骨处像擦了层薄薄的釉,亮亮的。她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拿面霜在掌心揉开了往脸上拍。
宋黎民跟了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红梅,想去玩就去吧。跟你的姐妹们一起,顺便也看看她们海南那边什么情况,要是好,咱们也整一套。到时候你退休了,好好享享福。
刘红梅拍了拍脸,侧过头看着他,一笑,颧骨处更加亮了。孩子的房子还没着落呢,上哪儿先考虑我的养老房?
是啊,这两个孩子也不着急。我看明宇,他的那些大事你不给张罗,他吊儿郎当就没个正形。
过完年吧。刘红梅涂完面霜,靠在床头,语气里带着当家人特有的笃定,过完年一开春,房子的事必须赶紧落实了。我妈的房子也卖了,价钱还挺好,不管哪儿的房,付个首付总是没问题的。还有,北京那个房,是不是又涨了?老宋,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卖?把北京挣的钱,再买两套林州的好房子也绰绰有余了。
我给看着呢。他说,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行,你看着吧,反正房子的事我放心你。刘红梅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边的床单,行了,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你资助你儿子玩,我资助你。”他拍了拍她的脚腕,走了出去。
如此一来,这个年竟然就真这样定了。
平生第一次,宋家这个年没有团团圆圆地凑在一起。刘红梅跟着张晓省、小包她们几个去了海南,走之前她特意去了一趟明宇的咖啡店,跟他提议,让他带庄颜出去玩玩。
宋明宇特别高兴。他早就想出去玩了,当即决定办个港澳通行证,带庄颜和宁宁去一趟香港。
刘红梅听了直担心。宁宁那么小,能去香港旅游吗?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发烧了怎么办?水土不服了怎么办?
哎呦妈,你out了,你把我看成什么了?我们两个大人还弄不了一岁多的小孩?你没看人家老外,怀里抱着婴儿,背上背一个,手里再牵俩,满世界旅游呢。我们到时候推上推车,带个孩子还能走快速通道。再说了,宋明宇故意补了一句,孩子身边跟的可是个学医的研究生,你怕什么?
哎呀,在我眼里面,你们都是小孩,小孩带着小孩跑到香港去……刘红梅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但看着儿子兴致勃勃拍着胸脯保证的样子,没再多说。
刘红梅走的那天,宋黎民到机场送她。几个老姐妹在出发厅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刘红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回过头冲宋黎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的笑容。
到了给我发个信。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傻站着。刘红梅笑着把他往外赶。
宋黎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红梅已经转过身去了,她肩膀上搭着那条他去年给她买的羊绒围巾,正弯着腰往安检口里推箱子,背影是轻快的。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除夕那天,宋黎民陪着父亲在林州,宋明宇和庄颜在香港,刘红梅在海南,一家人像花瓣一样被风吹到了三个地方。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炸响。宋黎民站在窗前,玻璃上模糊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规矩在打破,习惯和过去也在打破。
旧的东西好像在远去,新的东西好像在来临。宋黎民不知道新的东西是什么——是好是坏,是福是祸——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松动,正在改变,正在朝着一个他看不清的方向移动。
窗外一簇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亮了一下,又灭了。
2010年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