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班，她去书店买了几本孩子的英语布书。出来的时候，路过建设路——政府新批的一块夜市，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热闹得很。她拎着书，从市场里穿过去，也想逛一逛，感受感受这人间的烟火气。
在一个摊子上，她看到了童鞋。
那鞋子是店主从广州批发回来的，一水的阿迪耐克。有一双的款式跟宋明宇脚上那双三道杠很像。庄颜蹲下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又摸了摸鞋面。说实话，做工是真的不差。
摆摊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沓子钞票，热情洋溢地招呼她。
“美女，您眼光真好！这鞋是外贸货，越南产的。人家出口订单做多了，落下来的尾单。您瞧，您仔细瞧——这质量，这做工，我跟您打保票，跟商场里三百块钱一双的一模一样！”
他翻过鞋底让她看防滑纹路，又捏了捏鞋头：“您看这皮子，软的！小孩穿着舒服。而且您瞧好了，我整这一批全是童鞋。您家小孩多大了？一岁？一岁的小孩穿那么好鞋干啥？长得快，没俩月就穿不下了。”
他把鞋在手里拍了拍：“您今天算是捡着了。三十五一双，给孩子买双正版阿迪，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立省二百九。”
单论这番说辞，庄颜是不会信的。
但是她仔细看了——鞋面皮子是软的，鞋底稳当防滑，车缝线细细密密的，找不出什么劣质的感觉。她拿在手里掂量了几番，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开了口。
“五十吧，五十我拿两双。”
男人一咧嘴：“姐，您这砍得也太狠了——得嘞，拿走吧！今儿头一单，图个开张。您回去让孩子试试，不舒服您拿回来退我！”
庄颜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男人把两张皱巴巴的十块找给她，又扯了个塑料袋把两双鞋装好，连声道着“慢走”。她拎着书和鞋，穿过夜市的人流，往家走。
那几天家里杂物太多，宋明宇一开始没注意。
今天白天庄颜上班去了，下午宁宁睡了。宋明宇想着趁这功夫把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拢一拢，省得那下班的人回来又给使脸子、不高兴。他猫着腰，把沙发上的快递箱摞到墙角，茶几上的包装纸塞进垃圾袋，又蹲下来收拾鞋柜旁边那一堆塑料袋。
拢着拢着，他翻出了那两双小鞋。
白色的，软皮的，侧面印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三道杠标志。他翻过来看鞋底，又捏了捏鞋面，对着光看了看车缝线。不用拿到专柜去比，他一眼就知道——假的。
晚上庄颜回来，在饭桌上，不知怎么的，就说起了这两双鞋。
“那两双假鞋是你给宁宁买的？”
宋明宇夹菜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筷子在红烧排骨和蒜蓉西兰花之间游移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放到碗里。他没想到，这句话一下子就戳中了庄颜的自尊心和火气。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在那讽刺谁呢？”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我没讽刺你啊。”宋明宇抬起头，一脸无辜，“我看见塑料袋里有两双假鞋，就问问，你买的？”
庄颜的声音音色已经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炸裂的颤抖：“我买的，咋了？”
“没事。”宋明宇低下头继续扒饭，语气轻飘飘的，“买了就买了，以后别买了。咱家孩子不至于穿个假鞋，一双阿迪耐克能有几个钱？专卖店里也就三百块钱。”
庄颜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起来。她一时间没有说话，手里的碗和筷子也慢慢地僵住了，像一尊正在冷却的雕塑，从指尖开始变硬。
这个时候宋明宇还没有注意。他嘴里哇啦哇啦地继续说着，越说越来劲：“你想想，我十八岁开始穿阿迪，十多年了，多少好钱花出去了？我都长这岁数了，我闺女还能穿个假阿迪鞋？”
“啪——”
端粥的碗一下子摔在桌子上，粥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惨白。庄颜怒目圆睁地从餐桌上弹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餐边柜上，发出一声巨响。那动静吓得宋明宇手里的筷子都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缩。
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手指直直地指着他的鼻尖，怒视着他，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炸开：“真是笑死了！你十八岁开始穿阿迪，是谁给你的钱？是你自己挣的吗？你女儿一周岁，我给她买了两双仿鞋，那是因为我一个月就这三四千块钱！孩子的爸爸还不上班，没有收入呢！他能跟你的父亲比吗？就她爸这样，她到二十岁能不能穿上阿迪，还不一定呢！”
这一番话说出来，宋明宇也愣住了。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合上还是该张开。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眼睛里那层茫然被一层薄薄的红色覆盖了——是怒。是被最亲近的人一刀捅在心口上的那种怒。
他也腾地站了起来。
椅子“哐”地一声翻倒在地，他顾不上扶，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出鞘的刀，谁也不肯先收回去。
“笑死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对，笑死了！我宋明宇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养的孩子连他妈一双真阿迪鞋都穿不起！我也没有想到过，我有一天会混到——我媳妇觉得我就是个不挣钱的、坐在家吃软饭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是什么？”庄颜的声音盖过了他，尖得刺耳，“你辞职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你把保姆辞了跟我商量了吗？你在家这一个月，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你除了带孩子你还干了什么？你找工作了吗？你想过下一步吗？你什么都没有！你就知道买买买！买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买那些氢气球、买那些孩子穿一次就穿不下的礼服！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花家里钱不眨眼的宋公子吗？”
“我带孩子还带出罪来了？我辞职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咱俩是谁先辞的保姆？！我找工作？我他妈为什么要找工作？我就是啥都不干！我也过的比你滋润！”宋明宇的声音也在往上飙，两个人的音量像在比赛，谁也不肯输给谁，“我买这买那花你的钱了吗？！我花的都是——”
都是什么？都是他爸的？还是那个女人的？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反正我没花过你一分钱！”
“那是谁的？是你凭本事挣的吗？”庄颜冷笑了一声。
这句话击穿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宋明宇的脸一瞬间白了。他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冷漠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提醒他们——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庄颜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她的嘴唇也抖了一下，但她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餐桌上那两双小小的鞋上，移到了桌布上那滩正在变凉的白粥上，移到了自己攥着的手上。
宋明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他的声音忽然放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我要把那两双鞋扔了。明天我去专卖店，给宁宁买真的。孩子脚长得快我也买。穿一个月我也买。穿一个星期我也买。我闺女，不穿假鞋。”
“你敢扔我的东西你试试。”庄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又沉又冷。
“我说了，我要扔。”
“那是我买的！我花自己的钱买的！你凭什么扔！”
“凭那是我闺女！凭我不想让她穿假鞋！”
“你！一个人真的假的是靠本事！靠实力说话的！不是靠牌子往身上堆！”
宋明宇没再说话。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去拿那两双鞋。他转身，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就是在这种心境下，下了楼，出了小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夏夜的风是热是凉，他无心感受，他只觉得闷。胸口闷，脑袋闷，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闷，像一个被保鲜膜裹住了的人，挣不脱，撕不开，连喊都喊不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绕着牡丹花园外面的东西大道走了好远好远，无人可找，无处可去，
直到脚疼了，腿酸了，才往回走。
路过那个街边花园，仍然不想回家，想找个椅子独自坐一会儿，歇一歇。
椅子还没走到，就看到了抱在一起的男女。
回想起当时的氛围，那两个人肢体动作表现出的情感——多么肉麻而真心啊！
他觉得真够刺眼的。
不是眼睛刺，是心里刺。
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是因为羡慕——好吧，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羡慕。他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李耀辉这样的人，那么木讷的、一本正经的农村小子，能跟自己的老婆处成这样？大晚上的，两个人不在家里待着，偷偷摸摸跑到花园里来亲热。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有那个心情，有那个欲望，有那个“大晚上我看见你就想抱抱你”的冲动。
而他和庄颜呢？
他想起妻子刚才那张怒不可遏的脸。想起她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那个后背。想起她说“别闹了”时的语气——平淡的、礼貌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想起她说“我来事了”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像在汇报工作的干脆利落。他们有多久没有像李耀辉和陆娇娇那样了？多久没有在黑暗里抱在一起，多久没有在对方耳边说那些没用的、傻乎乎的、但说出来就觉得暖和的废话？
他想不起来了。
以前那些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图像模糊了，颜色褪了，只剩下一些大致的轮廓——他抱着她，她笑着，灯关着，窗帘拉上了。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他全都想不起来了。好像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了。
他明明，只想跟她一起过好日子，明明，下定决心，把每一天过的都像加了点糖。
但是呢？。。。。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不上班吗？难道不上班的人就有罪吗？
他苦笑的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的头都变得沉重了，没有力气扬起来。
跟李耀辉夫妇告别后，他又独自在小花园里坐了很久。直到路上的流动摊位开始一辆辆往西撤——夜市都结束了。
收了摊的地上全是垃圾——竹签子、塑料袋、一次性饭盒、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在地上滚。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也跟这夜市差不多。热闹是别人的，垃圾是自己的。看着灯火通明，其实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