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诗僧游天下（肆）
第四回：岳阳楼烟波会故友 洞庭舟夜雨论兴亡同（下）
书接上回！
郑谷年纪大了，不愿奔波，齐已却有些心动。郑谷看出他心思，笑道：“去吧，年轻人该多见见世面。只是洞庭风浪无常，要多加小心。”
次日清晨，齐已随柳文谦登船。同船有十余人，皆是岳州文人雅士。船行湖上，但见水天一色，波涛万顷，君山如黛，浮于烟波之中。众人诗兴大发，纷纷吟诵。
至君山，岛上已有数十人。诗会设在一处临湖亭中，主持者是位白发老儒，名唤周德清，曾是太子宾客，致仕后回乡隐居。诗会开始，众人依次作诗，题材不限，以洞庭风光为主。
轮到齐已时，他略一思索，吟道：
《洞庭春望》
春入洞庭水，烟波绿渐浓。
云山浮镜里，舟楫画图中。
鹭影穿芦雪，渔歌入晓风。
悠然心自远，何必问穷通。
诗罢，满座皆静。周德清拊掌赞道：“好一个‘悠然心自远，何必问穷通’！小师父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超脱心境，难得，难得！”
柳文谦也面有得色，仿佛这诗是他作的一般。
诗会进行至午时，众人正在用斋，忽听湖上传来呼救声。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小船在风浪中颠簸，似要倾覆。周德清急道：“快！快救人！”
几条大船闻声连忙驶去。靠近时，见那小船上只有两人，一老一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众人七手八脚将他们救上大船，小船旋即被浪打翻。
那老者上船后，连连道谢。问其来历，原是岳州城外农户，姓陈，带着孙女进城卖鱼，归途中遇风浪。周德清命人取来干衣热茶，好生安置。
齐已见那女孩约莫八九岁，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她披上。女孩抬头看他，眼中含泪：“谢谢和尚哥哥。”
这一声“哥哥”，让齐已想起家中幼妹，心中泛起暖意。他从行囊中取出仅有的两块麦饼，递给女孩：“吃吧，压压惊。”
陈老丈千恩万谢，又道：“各位恩公，小老儿无以为报，只有一事相告：近日湖上不太平，有水贼出没，专劫过往船只。恩公们回程时，千万小心。”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周德清沉吟道：“早听说湖上有贼，没想到竟猖獗至此。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君山住一夜，明日多召集些船只结伴而行。”
于是众人分散到岛上几处房舍歇息。齐已与柳文谦被安排在一处临湖小院。夜半时分，齐已忽听院外有窸窣声响，起身查看，见月光下有人影闪动。
他悄悄叫醒柳文谦，二人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只见三个黑衣人正在院墙外低声商议：
“……那周老头致仕时带回不少金银，这次定要得手。”
“他们明日辰时出发，我们在芦苇荡设伏。”
“不可伤人性命，只取钱财……”
竟是水贼！齐已与柳文谦对视一眼，心知不妙。待黑衣人离去，柳文谦急道：“得赶紧告诉周老先生！”
齐已却按住他：“且慢。贼人既有内应，此时打草惊蛇，反而不妙。不如将计就计……”
他在柳文谦耳边低语一番。柳文谦先是皱眉，继而点头：“此计甚妙！只是太过冒险。”
“若不如此，明日必有人伤亡。”齐已坚定道。
翌日清晨，众人按计划登船返程。周德清的大船行在最前，齐已、柳文谦所在的中等船只在中间，其余小船随后。船队刚驶入一片茂密芦苇区，忽听唿哨声响，五六条快船从芦苇中冲出，每船上都有四五名持刀水贼。
“停船！交出钱财，饶你们不死！”为首的水贼大声喝道。
周德清站在船头，面无惧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行劫！”
水贼头领哈哈大笑：“老东西，少废话！再不交钱，莫怪刀剑无眼！”
正对峙间，忽听后方传来隆隆鼓声。但见七八条官船从芦苇深处驶出，船上兵士张弓搭箭，将水贼团团围住。一名军官立于船头，厉声道：“岳州水师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水贼大惊失色，欲要逃窜，已被团团围住。原来昨夜齐已与柳文谦商议后，连夜派可靠之人泅水回城报官。岳州刺史虽昏庸，但剿匪立功之事还是愿意做的，当即派水师前来。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周德清握着齐已的手，感慨万千：“小师父不仅诗才了得，更有勇有谋，真乃少年英才！”
回到望湖斋，郑谷听罢此事，沉吟良久：“齐已，你此番处置甚妥。不过你要记住，世事复杂，今日这些水贼，或许昨日也是良民，只因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治标易，治本难啊。”
齐已深以为然。这些日子所见所闻，让他对“众生皆苦”有了更深体会。夜里，他独坐窗前，望着洞庭月色，想起日间那些水贼被押走时绝望的眼神，心中沉甸甸的。
如此又过月余。这日，郑谷将齐已叫到跟前，取出一卷诗稿：“这是你近日所作，老朽都抄录在此。你听听这一首：《早梅》。‘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齐已点头：“这是小僧前日见院中梅花初绽，有感而作。”
“诗是极好的。”郑谷指着其中一句，“不过‘昨夜一枝开’的‘一’字，老朽以为可改为‘数’字。‘昨夜数枝开’，更显春意盎然，如何？”
齐已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先生说得是！但小僧以为，不如改为‘昨夜一枝开’。梅花初绽，本就是一枝先开，若说‘数枝’，反失早梅之‘早’意。这一字之改，画龙点睛！”
郑谷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抚掌大笑：“妙！妙！老朽拘泥了！这一字之改，果真是点铁成金！”他起身，竟向齐已深深一揖，“古人云，一字可为师。今日老朽受教了！”
齐已慌忙还礼：“折煞小僧了！先生乃前辈大家，小僧怎敢……”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郑谷正色道，“齐已啊，你这般诗才悟性，他日必成大器。不过诗文终究是小道，你既为佛门子弟，当时时以慈悲为念，以济世为心。”
这一席话，说得齐已心潮澎湃。他忽然明白，这些日子在岳阳楼的所见所感，在洞庭湖的所历所悟，正是慈明师父让他云游的真意——不在山水之美，而在人间之苦；不在诗句之工，而在心境之广。
当夜，洞庭湖上起了风雨。齐已独坐窗前，听着雨打湖面的声音，提笔写下一首《夜泊洞庭》：
烟波江上雨潇潇，孤舟夜泊听寒潮。
世事浮沉似水月，禅心明灭如灯摇。
曾闻范相忧天下，今见渔人乐箪瓢。
若得胸中无一物，何妨湖海任飘飖。
写罢，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窗外风雨声愈急，他却觉得内心从未如此平静。岳阳楼这一程，让他真正从书本走向了人间，从禅房走向了江湖。
而前路漫漫，这才刚刚开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